皇宫地牢。
两个老家伙坐在牢房正中,彼此看了好一阵子,齐声开口。
“你竟没死。”游岭蹙眉不解。
“原来是你。”安丞困惑消解。
牢房对面,摆着两张书案,两名暗卫正提笔,将此二人的话一字字记在册上。
游岭瞥了眼对面,移开头,不再说话。
安丞倒是兴致勃勃,吊起的双手晃了晃铁链,探头朝游岭问:“安七,可是你的人?”
不见游岭回话,安丞挪动身体,甩了甩蓬乱的发丝,冷嘲热讽。
“太师,如今你也成了阶下囚,还端个什么架子,你不就是恨我更得成帝青睐,这件事都过去多少年了,你也该放宽心了。”
游岭胸膛剧烈起伏,攥紧了拳头,就是不肯转头。
安丞打量着人,嗤笑一声,拿出杀手锏。
“成帝死的时候,还念叨太师呐。”
游岭瞬间扭头,双目如炬,紧盯安丞,颤着嘴唇,似是不敢相信,“此言当真?”
安丞面上笑意渐收,扬起下巴,眉心微皱,“我不明白,太师啊,我实在不明白,他都这么对你了,你怎就还是放不下他?”
游岭就要一个答案,重复追问:“我只问你,你方才说得,可是真的!”
“他死的时候,傻了,念叨着,想让太师带他吃粉糕,还想让太师带他去钓鱼,”安丞长叹,看着暗无天日中唯一一盏烛火,失了神,“成帝不算聪颖,却知道给您老留一条活路。”
游岭恍惚,挣着铁链,察觉当年成帝厌弃他一事定是有异,拽得铁链铛铛作响,不停去唤安丞,“什么活路,你告诉我!你让我死也死个明白!他做了什么!”
安丞眨着眼睛,看着游岭老成了这副样子,大发慈悲开了口。
“太保太师,看似为氏族谋利,实则皆在护着成帝。你以为你们的手脚有多干净,氏族居于南方不知道,我就在眼前看着,我能不知道你们的心思?我要权、我要势,就必须在你与氏族手中争!”
“怎么争呢?我就看呐,成帝身边的忠臣实在是太老了,我就想,不若把你们除了罢。”
游岭点着脑袋,终于明白,为何成帝忽然贬他,为何要将他推离朝堂。
“是个笨的,也是个好的……”游岭低声呢喃,笑着摇头,心气一下便散了。
安丞只一眨眼的工夫,便觉身旁老头愈加老了几分。
安丞蹬了蹬腿,抻动铁链,蹙眉劝解,“不至于,你不是后来也没反了他,不至于啊,别这一副抱憾终生的样子,我不愿意看!”
游岭咬牙,眼睫湿润,听着这没心没肺的话,转头怒斥。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你个白眼狼!他待你这样好!你就知道扒着他喝血吃肉!你可有替他做过一件利于大烨、利于百姓之事!你个奸佞!那妖后如何还不除了你!还留着你做什么!”
游岭的眼神扫过安丞被吊起的胳膊,语速不减,一刀刀扎在安丞心上,“吊着你,吊着你晾成块腊肉,好叫野狗分食!好!好法子!不愧是妖后!”
安丞也气竭,一口唾沫吐向对面,咧嘴讥讽,“你好!你就是好的!他不就是贬了你,他什么都没动你就要反,你这心眼比针眼还小!真是枉费那傻子还要护你,我看还不如护一条狗!起码狗还知道看家护院,你就知道联系氏族反他!反了这么多年,到现在,不还是让外人做了大烨的皇帝!你行!你厉害!真不愧是游太师啊!”
“你——!”游岭瞪大眼睛。
“你什么你!”安丞又吐了一口,双目精光,撇嘴,“我要是你,我现在恨不得一头撞死!太师真是狼心狗肺啊,成帝一片好心,却给大烨养出一条毒蛇!你说实话!我当年欲除谢允,是不是你坏我好事!”
游岭冷笑,利嘴反激,“是我,是我密信一封,让谢允手握两军帅印同皇帝相持,就是我!哈哈哈,若当年让你夺了军权,如今这大烨,早让倭寇占了!你鼠目寸光、胸无大志、满腹恶水,这大烨到了你手上,那才是真完了!”
“你不是谋划了多年!你赢了吗?你让盛尧来京,盛尧来了就死了,你个祸害,谁沾你谁倒霉!”安丞眼底划过一抹暗芒,猛地想起一幢旧事,立刻张口。
“你游家子弟皆坠亡于荒山,是不是你亲手做的!”
游岭呼吸一滞,呆愣原地,眼前浮现了那日,游岚在门外被捉现形时的惊愕神色。
那样光彩照人、明辨是非的游岚,亲手断送在他手里。
他并不确定游岚身后的孩子们是否都听到,可若当时他与陈太保等人的话被传出去,绝对不行!
可游岚,是继成帝后,他亲手带大的第二个孩子。
他终归是,心软了。
安丞看着游岭的脸色,低声笑着,阵阵回响,“真是你啊,都道虎毒不食子,没想到游太师竟真杀了自己的亲孙子,你比饿虎还毒啊!”
想起安七来到自己身边的时间,安丞磨了磨牙,“安七在我身边快二十年,游岭!安七何时倒戈于你!你给我一个痛快!”
游岭转过身,阖上眼,回忆了经年的所作所为,感慨万千,“纠结过往,无异于刻舟求剑,安丞啊,过去,便过去了,如今你我,不过皆两手空空啊。”
暗道有脚步声传来。
安丞闭着眼睛,也能听出来人。
“妖后!”
还没看见人,安丞便扯着嗓子大喊,“你把安七给我带来!我要亲自问问他!我要问问这老东西究竟给了他什么好处!二十年啊!是条狗也该老死在我这里了!这叛了我的狗杂种!”
“安丞相,数日不见,你火气不小啊。”
随着柳懿德的出现,地牢中的烛火亮了不是一星半点。
“游太师,此处住的可还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