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下,锦灼抬腿碰了碰柳均,弯起眉眼垂眸。
孙复眨巴着眼睛,遮住精光。
对于那夫夫二人间的无形缠绵,平祺一无所觉。
反而就柳均先前所言,开启自己的长篇大论。
“太傅,平某出自鄞州,鄞州作物多稻米、种于浅水,堤坝修筑之后,楚州亦可划分水田、引进稻米,为农户增收。士与匪,劳镇南将军遣兵剿之;工商之举,需在兴农之后。都道国富民强,先国后民,然平祺以为,先利民、后益州,才至一国亨通。”
“可若依太傅所言轻赋税、减徭役,恰逢楚州大兴土木,财自何处来,国库空虚,户部与太府寺禀上多次,实在无余量可拨,这又何解。”
平祺俨然已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无法自拔。
并未看见柳均欲言又止的神情,停歇片刻,继而言道。
“南平氏族,欲将氏族中人一网打尽并非易事。氏族把控州郡多年,关系错综复杂,吾等在此等李氏大开城门,入城后,又如何剿李氏、抄其家;城中商者亦与李氏、刺史勾结。命尉迟军强夺,难免落人口舌;可不夺,楚州又如何治。”
帐中寂静。
平祺眉心松开,心尖微恐,忙朝柳均拱手。
“平祺短见,望太傅与将军莫怪。”
柳均展颜摆首,拖起平祺的手,“平大人顾虑周全,太后果真没看错你。”
平祺眼瞳骤然放大,不敢置信地看向柳均,“太后?”
柳均落手,扫试眼前四人,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忌惮消融。
“南下各地州郡的官员名单,太后与诸位大臣商议半月有余,如此,诸位大人可安心了。”
孙复心跳极快,唇角微跳,端着礼数朝面前三位上官拜过。
“之于平大人忧虑一事,孙某有一拙见。”
柳均扬手甩袖,语气直爽,“讲。”
孙复直起身,细细思虑柳均与平祺方才的话,心中颇为赞扬。
“汉典有言,上行下效,天子脚下如何,辐周边之地如何。既李氏投诚,便要拿出诚意,州郡百姓、豪绅才会效仿。士者下马,论罪、可押解土木做工服役,抄家充公;李氏上下肃清,罪者同罚,若其族中可缴纳银钱,免其死罪,做工服役,年满放逐;商税、丁税绝不可减,反而要增。”
孙复身后一人蹙眉拦停。
“孙兄此言何解,太傅与平大人皆欲减免苛捐杂税,一为减民苦楚、二为化匪为民,可你却说商丁反增,这岂不与二位大人相悖?”
孙复摇摇头,上前半步,压着眉心辩驳自己的看法。
“诸位难道忘了京都流民之乱,大烨早年国运昌顺,上下皆足。南方水患,开仓赈灾,粮仓满腹之景,至今仍在后世流传。大烨生于忧患之际,然安乐之后,官疲民怠,俱不勤于职,如此,才至流民与日俱增,积年累月,粮仓亦从满腹成了今日亏空之象。”
“丁税不可减,州郡百姓再困安乐,忘乎其危,俨然步入流民后尘,届时再治,难上加难。商税必然要增,南方商者皆为氏族所垄,鲜少佼佼者与其抗衡;兴修州郡非一言而已,劳丁、钱财、军队,三者缺一不可;增商税,可解其一。”
柳均连连颔首,对孙复所说很是认同。
“不错,孙大人此言在理,为官治世需收放有度、居安思危,丁税确实不该减。”
锦灼两手背后,思及孙复口中的军队,眨眼开口:“叫颗粒无收的农户与归降河匪掏出丁税是个难事,查其品行端正者,服军役、免丁税,亦是兴修水利所需。”
孙复咧嘴拍手,重重点头,“孙某正是此意!”
平祺思虑深远,一边点头,一边与众人提醒。
“但此法只可用于兴建州郡之时急用,长此以往,或叫朝廷空虚、人困马乏,届时官与军,怕撑不住。”
锦灼看向平祺与孙复,舒展眉眼,奉劝之言放在了后头。
“诸位临危受命,可挽州郡于没落,便可扶州郡长兴。”
“年前,京中几位老臣行腐朽之事,可谓人人喊打,步步高升,却再不为民,反而放逐私欲,视人命如草芥。本将愿诸位大人,莫行错路。”
平祺为首,四人齐齐拱手行礼。
“臣定铭记于心。”
关于楚州如何治,几人还未再深入商讨,帐外便来了一封急报。
得了锦灼的令。
不闻不问才放那尉迟军进帐。
“将军,探子来报,楚州城中内斗,城内驻军在城墙搭弓备战,不待多时,黑衣侍从自城内从上了城墙与驻军厮杀。”
锦灼眯了眯眼,行至柳均身旁轻嗤。
“看来李氏家主并未与章刺史谈拢。”
“不等了,攻城。”
锦灼戴上头盔,旁若无人地捏了捏柳均的手,利落转身,快言快语。
“赫拉不是急吗?去唤赫拉将军带兵冲锋,让我瞧瞧先锋将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