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城。
赫拉负伤,还不曾带兵冲上前,城墙旗帜便已放倒。
厚重城门缓缓拉开。
露出一道青绿身影。
锦灼恍然察觉来人身份,驾马前行,迎上那妇人。
妇人盘起高髻,未戴发饰耳饰,只一条嵌了碧玉的抹额横在发间,素净端庄。
绿色宽袖袍下,妇人一手握着滴血长剑。
为首将领于两丈外停下。
李姝娥收剑,合拢双手,带着身后数十名侍从,朝锦灼颔首行礼,声如沁玉。
“李氏姝娥,携族人,迎镇南将军入城。”
锦灼并未下马,俯瞰这位李氏女家主,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并未让章刺史回心转意。”
李氏投诚,是柳懿德亲口告知。
南平氏族,一早便在太后心中有了大概。
而与李氏联结,便是太后为清剿氏族做出的第一步。
楚州,也是太后给柳均与锦灼清出的校场。
一来,楚州距京都不远,即便二人有难处,京都即刻遣人支援。
二来,以楚州试制,使二人历练,再至延陵庐阳等地,便愈发冷厉绝决。
柳均要给锦灼立功的机会。
柳懿德便给。
但同样,对于李氏家主请求,柳懿德亦要网开一面。
李姝娥抬起头,眉如远山、唇似海棠,面无表情,却无端让人看出执拗与孤傲。
“李氏三拜章府,恩情已报,既到太后宽限之时,李氏便说到做到。”
话落。
李姝娥侧步,引着身后李氏族人,让开城门。
大军入城的消息传回营地。
滕川与吴非扬追上赫拉。
在赫拉的转述中,滕川终于明白锦灼葫芦中卖的什么药。
楚州本就不需要他们动刀。
傍晚,五万尉迟军与柳均的随行官员皆已在城中安顿。
刺史府。
看押楚州官员的李氏族人,在尉迟军围府时退下。
主院院中,铁链拴了上百人。
柳均与平祺跨步进门,就听一老人口无遮拦,大烨上上下下,全让他骂了个遍。
“我师太保亦死于尔等之手!毒后!一早便存了围剿氏族的心,想收拢权柄!皇帝小儿不过是你柳氏的傀儡!柳氏!你!”
鬓发斑白的老者紧盯柳均,咧开嘴,泛黑的牙齿吱吱磨动。
“柳檀!你柳氏要这滔天的权柄作何!不要跟我说辅政!你那外甥才多大,柳氏凋敝,谢氏与尉迟两军,皆在你手中起死回生,哈哈哈哈哈,柳檀!你是不是想自己当这个皇帝!你说啊!”
“若不然,京中诸位师长怎会死于非命!命案皆落你手,你却草草了案,因为凶手便是你柳氏之人!”
随着柳均靠近。
夜幕黯下,烛火亮起。
章怀信眯了眯眼,瞧清了来人周身气度,猝然摇头。
“不,不是,你不是柳檀,你是柳家那短命鬼——”
“老东西!嘴这么臭!你想死?”
一道怒音自柳均身后传出。
金光一闪。
不过眨眼,锦灼便冲到院中,一脚将口出狂言的刺史踹到墙上。
锦灼倒竖着眉,掐住章怀信的脖颈,拖着人扔到地上,踏着此人胸膛,脚下用力,阴恻恻开口。
“崔氏给了你什么好处,竟连你儿媳都劝不动你?难道你那早死的儿,是他崔氏的种儿?”
章怀信此生痛心疾首之事,便是那早早离世的唯一嫡子。
若非嫡子临终前,求章怀信护好孀妇李姝娥。
一州刺史又怎会用尽手段,帮李姝娥当上李氏家主!
“啊啊——李姝娥!你这良心让狗吃了的白眼狼!可怜我儿临终仍放不下你!你却引狼入室、反咬家公!你不孝不义,你枉为人妇!”
李姝娥站在人群外围。
烛火忽明忽暗,映照着李氏家主冷清的侧脸。
柳均睨着地上的章刺史,与记忆中庆帝时回京述职的章怀信对比,眉心轻皱。
镣铐将刺史的双手铐在身前,粗粝指尖覆着一层厚实的老茧,与那满口黑牙相似,指尖亦被染成黑黄之色。
锦灼视线扫过脚下人的方方面面,双眉渐渐拢起,心底腾起一丝疑惑。
柳均正要抬步往前。
李姝娥突然开口。
“崔氏手中有冰蚕珀,可医我郎君心疾,公爹为崔氏做事,只为这救命药。”
李姝娥掀起衣摆,直挺挺跪下,朝柳均磕头。
“楚州顺遂数十载,皆有刺史之功,六年前暄帝即位,楚州城中亦有夺权之争,若非刺史与崔氏,李氏不会长存至此。民妇知诸位大人南下之意,今以李氏家主之印,求大人饶我公爹一命。李氏此后,绝无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