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六离去前,铜镜晃了两下。
一长一短,无声致谢。
柳氏几人给发愣的滕川喂了颗止血药,转瞬没入黑夜,再无踪迹可寻。
滕川撑着身体靠墙,拔出腹中的匕首,转了两圈,用那掉落在地的面巾裹好,猝然送到鼻尖。
副将呆在滕川两步外,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小将军,先治伤罢。”
滕川摊开手,任由副将与军医在身前捣鼓,眼睛一个劲朝谢茵几人离开的方向盯。
“将军,太傅已命人将章刺史尸身下葬,给了李氏消息,后日大军便要前往延陵攻打崔氏了。”
听着副将的回禀,滕川隐约觉得这中间不对。
从入城那日见李氏家主与章怀信时,这种感觉就一直在。
在楚州南这一月来,滕川终于明白。
章怀信不对!
一州刺史,怎会是满口黑黄、腹中无墨之人,张口闭口所骂,不像父母官,倒像草寇。
更何况,哪个刺史手中会有多年老茧,更伴着黑黄的烟熏之气。
这与楚州百姓口中所说的章怀信完全不同。
他们抓的章怀信是假刺史!
这一切都是李氏与章怀信的小把戏!
柳均与锦灼却都被他们骗了!
“两个傻蛋!”
“还有平祺!都是傻蛋!”
“快去!将章怀信的坟掘了!拖回刺史府,当着钦差的面,我要让这李姝娥,好好认上一认!”
滕川回到刺史府。
立刻便察觉方才那几道熟悉的气息。
手中匕首微微发热,滕川直视阶上那对夫夫,敛眉。
“将军与太傅便要启程,南下延陵?城中竟有歹人谋害朝臣,此案不该彻查?还是说,杀人者,与你等相熟!”
孙复与滕川熟悉很多,依着两人与百姓间的相处,开口辩驳:“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将军与太傅这月余来夜以继日处理城中要务,从未懈怠,至今我等才方有头绪,腾将军此话何意?”
孙复真是太奇怪滕川对柳均与锦灼的态度。
按常理说,即便这滕川再是个浑不吝的,也不该对生人有如此排斥。
更何况,他与镇南将军、太傅相处下来,只觉这二人甚是和蔼,是两位极好的上官。
怎这滕川,就是不喜?
“孙大人!此处并非你那工地,也没有一个百姓,你开口,也要懂得尊卑之仪,莫接了这掌管楚州的差,尾巴就翘到了天上!”
滕川拧眉横怼,对孙复突然出来和稀泥的行为十分不满。
孙复哑口无言,叫滕川这话气笑,胸脯剧烈起伏。
不喜就不喜,谁稀罕他喜!
怪不得镇南将军要把他打去做苦力!
让他做!
去了延陵与庐阳,可千万别放过这厮!
孙复平稳呼吸,前行两步,拱手躬身行了拜礼,字字咬音,“小臣僭越,还望滕小将军莫怪。”
滕川没搭话,听闻身后传来动静,更是不肯错过锦灼与柳均面上的表情。
“镇南将军,太傅,章刺史为何如此急着下葬?李氏家主可来认尸?这不合规矩——”
“所以你便抗令,将已入土的章刺史挖出来,扰已逝之人清净!”
锦灼抢了滕川的话,三两步下了台阶,一脚将受了伤的滕川踹倒在地。
“镇南将军!我们将军还受着伤。”副将看不过去,跪在滕川身侧,压着不服怨怼。
“你闭嘴!这里还有你说话的份!”锦灼怒斥。
又将方才滕川的话学了个十成十,原封不动甩给滕川的副将。
“此处并非凉州,也没有滕老将军在,你开口也要懂得尊卑之仪,莫接了滕川副将的差,尾巴就翘到天上!胆敢忤逆主帅,你有几条命去罚!”
滕川抬臂挡住副将,跪在地上,看向锦灼的双目透着阴骘,张口时,放轻了语气,只叫近处几人听清。
“你与那杀人者是一伙的,如此,你还敢不认太后暴政,肆意屠戮官员百姓,从古至今,闻所未闻!氏族有罪,罪不至屠,楚州若非章刺史与李氏家主,城中怎会和睦!你要打延陵,可想过会有多少无辜百姓死于战乱!”
“大军南下驻扎城外,城中粮食药草银钱疯涨,短短一月,有多少人因吃不起药等死,又有多少百姓心中期艾!我承认你们的整治有益,可你也得认太后暴行之弊!如此毒后,如何能做大烨国母!她德行有亏,凭什么受万民朝拜!”
身后传来一道轻缓步伐。
滕川眼底闪过一抹幽光,猛然扬声,扫试柳均与锦灼。
“李氏家主私放罪臣,这便是二位的本事!”
锦灼面色一怔,看清滕川的揶揄,胸膛冒出一股邪火。
抓着滕川的衣领拎到身前,锦灼竭力压制怒气,俯身轻道:“有些事,不需要你自作聪明。你祖父坐到如今位置,手中也沾了不少血,若非有谢氏老王爷在,滕氏还不知能否苟延残喘活到暄帝上位。”
锦灼紧抿着唇,怒其不争,将滕川甩开,盯着地上人,“谢氏在你们祖孙前挡了多年,你欠谢氏的,更欠我父王的。若谢氏不掌两军,你尉迟滕氏怎会安稳度日,你平平稳稳生活了十七年,那是有旁人为你顶了十七年的帝王猜忌。”
“你口中还能说出尊卑与上下,当真以为天高皇帝远了?滕氏不臣,太后一早便知,你不知感恩,妄议陛下太后,你眼中,皇权只是儿戏不成!若你滕氏厉害到能抗衡整个大烨!此刻大军便不是南平,而是北伐!”
“她身后是大烨新帝,若她不谋权,新帝当如何!我看,你才是愚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