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灼的训斥停下。
院中众人早已噤若寒蝉。
入土一遭再出来的‘章怀信’,此刻却连块白布都没有。
李姝娥看着那块揭开的面皮,褪下斗篷,动作温和地盖在那人身上。
又看了眼锦灼与柳均,李姝娥淡笑一声,掀袍跪地,脊背挺直。
“我自以为能瞒天过海,没想到,却是二位大人视而不见。”
此话一出,滕川蓦地抬首,看向早便知情的二人,无声握紧双拳,静静跪在地上,听着身侧李氏家主道来多年前的往事。
三十年前,章怀信还并未升任楚州刺史,却也在冀州政绩颇丰。
章夫人与章怀信幼时订了娃娃亲,章怀信及冠时亦中会元。
那年,二人成婚,举案齐眉。
章夫人自幼体弱,二人成婚五年始终未得一儿半女,寻了名医来看,才知章夫人生来便有心疾,若需根治,定要日日以冰蚕珀温养身体。
恰逢章怀信此时于冀州调任楚州。
南下打听一番,在延陵崔氏人口中得知,崔氏嫡支有冰蚕珀。
“那一年开始,他为延陵崔氏牟利颇多,本以为终有一日停,可造化弄人。”
章夫人诞下一子离世,章怀信为其子取名章勉,本意要其勤勉用功,日后做个贤良之人。
可没想到,章勉就是活着,都十分费力。
章怀信之子亦有心疾,甚至比章夫人的心疾更重。
如此,章怀信需要冰蚕珀的量,与日俱增。
而延陵崔氏对章怀信的掌控,也越来越强。
“若一直如此,章勉的心疾可有痊愈?但我又记得,章大人之子,去世很早。”平祺哀叹一声,面上不忍。
李姝娥眼眶泛红,思及长存心尖之人,落下一滴泪。
“是怪我了,若非章勉与我成婚,他如今一定早早痊愈,好好活着,娶妻生子。”
成帝薨逝暄帝即位间,大烨上下皆乱,楚州城亦然。
李姝娥是李氏嫡长女,有个姑姑,早年赘婿入了李氏门。
李氏众人并未察觉赘婿异样,直至暄帝即位,赘婿竟封了李氏家门与楚州意欲夺李氏改为他姓。
李氏家主拼死送出李氏家主之印,辗转多人,最终交于李姝娥手中。
赘婿为夺家主印,不惜引江湖人士暗潜刺史府。
章勉当夜为保护怀孕的李姝娥,重伤而亡。
临终前,章勉求了章怀信要保护李姝娥。
于是,章怀信便请了延陵崔氏相助,助李姝娥夺李氏家主之位。
“那这孩子,如今也有几岁了,夫人愁思之象,若叫孩子见了,定要忧心。”孙复见李姝娥如残荷般萧条,出自好意相劝。
李姝娥闭上眼嗤笑,掐住指尖,在众人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开口。
“章勉出殡那日,我什么都没做,那孩子想来是与他父亲更亲些,随他父亲一同去了。自那之后,公爹一夜白了头,我因始终有愧,便忙于处理李氏族中事务,鲜少来看他老人家。”
滕川摩挲着指尖,微微垂头,视线无焦。
代替章怀信的人是刺史府的管家。
早年章怀信对他有恩,如今听闻章怀信要被治罪,亲自寻了李姝娥,想出这样一个办法。
管家想激怒南下的钦差,让他快些入土,好叫此事不露马脚。
可没想到,柳均与锦灼见到这假刺史的第一面,已然猜出了事情原委。
“公爹的下落我不会说,民妇认罪就是。”
李姝娥偏头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尸身,落下眼睫,不见悲喜,“还望大人,早些安息逝者。”
章刺史虽多年与延陵崔氏勾结,但其始终在为楚州百姓谋福祉。
近几年,更是因李姝娥执掌李家。
老少两人将楚州治得不错。
柳均缓慢行至李姝娥面前,将太后的亲笔书信交于李氏家主。
“氏族不清,终是祸患。我本意南下,一路杀至闽越,楚州、延陵、庐阳、鄞州,盘踞这五座州郡的氏族中人,一概不留活口。”
柳均这话,犹如一颗石子落入平静水面,在众人心尖,激荡波澜。
然而下一刻,柳均看向锦灼开口时,面上多了一丝暖意。
“可镇南将军告诉我,并非所有氏族之人皆需被判死罪。如章刺史一般的官员不在少数,深陷湍急泥沙,若要逆流而上,多是以卵击石,头破血流,亦不为氏族所容。”
“所以,太后才会改变主意,将平氏族一事,全权交予镇南将军。”
信封轻飘飘。
李姝娥疑惑太后会同她说些什么。
展开信纸,孤零零的两字,映入眼帘。
李姝娥将太后亲笔落下的赦令两字捧到柳均面前,语气诚恳。
“民妇是否可以太后赦令,赦免楚州刺史章怀信。”
平祺几人无声弯唇,对此事乐见其成。
甚至又在心中拔高了太后的英姿。
柳均将信纸接过,在李姝娥期许的目光下,缓缓点头,道了一字,“可。”
当夜。
楚州刺史‘章怀信’再次入棺。
虽已赦免,却仍是罪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