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姝娥亲自押着棺椁下葬,后头还跟了不少送行的楚州百姓。
滕川坐在城墙垛口,凝视那一行远走,不知在想何事。
酒坛与一笼包子突然出现。
滕川闻着味儿转头。
孙复又端了一盘烧鸡出来。
本想学着滕川坐在垛口,可探头望了一眼,孙复便缩回头来。
跑去城楼搬了椅子后,孙大人悠闲自在地坐在滕川身侧,咬了鸡腿。
“真香啊!”孙复一口一个包子,不住点头,“月余没进油水,从前怎没觉得这包子这样美味,好吃!”
孙复大快朵颐,也不搭理那快跳下城楼的小将军。
滕川吞了吞口水,下了城墙,搬了椅子,很不客气地坐在孙复身侧抢食。
笼屉空了。
孙复擦了擦手,再拿出两笼放在滕川面前。
没同滕川说话,孙复拍拍衣摆,站起身,望着黑沉沉夜幕中飘扬起的纸钱,长叹。
“楚州,可谓南平之战,最轻松的一役。李氏家主慧智兰心、柔中有刚,李氏族中赏罚分明,嫡支少有出格子弟;楚州刺史长袖善舞,为得却是儿孙与百姓,便是与氏族勾结,可其在百姓心中,仍是个好官。”
“太傅与将军早有打算,只是未料部下不严,与其背道而行,麻烦、麻烦呐……”
孙复说罢,转身欲走。
滕川重重放下酒坛,睨着孙复背影。
“你有话直说,不必这样阴阳怪气,倒人胃口!”
孙复头也没回,抬脚继续往前,再转个弯,便要下城楼。
恍似孙复只是来送一程‘章怀信’。
顺便给滕川留了些剩饭。
“孙复!”
滕川猛然起身,椅子后滑,声音刺耳,却将那即将下楼的人拦下来。
“你们自京都来的人,一个两个都傲气成了这样?我在叫你!你半点礼数都没有吗?”
孙复有些失望,转过身,木着一张脸,端手行礼。
“滕小将军,若无其他事宜,小臣便退下了。”
滕川攥紧坛口,看着两丈外那分外疏离的人,压着气,将孙复的椅子摆好。
“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孙复没坐,抱着手站在滕川对面,垂眼静默。
滕川好像一拳打进了棉花,气都没处撒。
所有人都觉得他错了,可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做事只求真,那二位并未将假刺史的事告诉我,我察觉异样,自然要挑开来查个清楚,若这章怀信是个恶贯满盈之人呢?你们难道就都没错?”
孙复抬眸,将食盒收好,放在滕川脚边。
“这饭,是镇南将军托我送来。吃或不吃,全在于你;这件事做或不做,全在于我。我可以不做,但我来了,并非为你,而是我认为不该拂了镇南将军的好意,若他人来送,你定不食,扰镇南将军安眠。同样,你可以不吃、也可以不同孙某谈及政事,但你还是开口了,或许是看孙某顺眼,但孙某不敢与滕小将军攀谈,愿自请离去,不知将军可允。”
滕川听孙复说话,左耳进右耳出,实在听不出孙复话中之意,一脚踹翻了对方刚收整好的食盒,眼底闪着幽光,低斥,“你说人话!”
孙复张唇叹息,掀开眼帘,与滕川对望。
“南平之战要打,氏族要剿,可放在今时今日,打或不打,全看太后。今日没有你,日后也会有其他将军冲入楚州城,这是必然。此战有一绝妙之计,就如太傅所言,杀之屠之,省了钦差与军队在此耗费精力,可二位上官却没有这样做。”
“镇南将军不过长你三岁,于我而言,这二位上官皆如孙复家中幼弟。将军心性沉稳、胸有沟壑,孙某每每与镇南将军同商治理之策,总在心中感怀此子良善。”
“南下事宜全权交于镇南将军负责,这仗如何打、人如何罚,皆在于他。楚州本可以不等,可将军还是等了,并非怯懦与威胁,而是他认为比起打仗会有更好的方法平定楚州。若他人南下,楚州会是如今这副面貌吗?李氏与刺史还有生机吗?”
孙复深吸一气,看着敛下眼睫深思的滕川,只觉这小将军被保护得太好。
心性单纯是好事,可若在朝堂上,什么事都看不通透,单纯与耿直,也会是一桩恶事,反叫人深受其害。
更何况,滕川性格,可称得上恶劣。
倘若滕川在京都,恐怕早早便成了派系争斗间的一杆明枪。
“太傅今晚所言,腾小将军可有听进心里。”
滕川皱眉,摇了摇头,与孙复面对面,“他说得话,与你的话不是同一个意思吗?”
孙复点头,侧身凝着城外空地,反问滕川,“那你当时听了太傅的话,心中作何感想。”
滕川抬脚转身,按住腹中伤口,回想当时的情绪,说了真话。
“初时我想,果真,他们果真就是要杀尽氏族。后来我仍是不信他们会宽恕罪臣。说一套做一套的事,京都发生的还少吗?”
孙复不解,看向执拗的滕川,放弃规劝,起了打探的心思。
“你为何对二位上官与太后陛下如此排斥,太后并未刻意针对过滕氏。”
下葬章怀信的人陆续回城。
滕川静默良久,与仰面看来的李姝娥对视一眼,摸着城墙上凹凸不平的石子,音色沉闷。
“尉迟军亏了多年军饷,太后陛下从未管过。滕氏嫡支的几个姐姐,有的下嫁商户,有的远嫁京都户部。她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唯一想做的,就是为滕氏那支尉迟军周旋军饷。”
孙复面色惊愕,终于明了滕川对连坐治罪的抗拒。
“那她们?”
“死了,都死了。”
孙复张了张嘴,垂下眼睫,皱着眉心,眼尾满是沧桑。
好半晌,才低叹一声,“时也,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