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泽荫自我身侧经过时脚步微顿,却终是一言未发,默然随行。
见乌泱泱的人跪送明途离开,我率先站起身拍拍衣服。黄勇此时演完戏也不装了,回头踹了一脚莫字非,连骂几声畜牲。
我看了看这三位脸色煞白的大官,说道,“若无事,下官先行告辞。”
行经季寒山身侧时,我驻足侧目,恶狠狠瞪向他,压低声音道,“下作东西!我压根不曾看上过你——呸呸呸!”
不再多看他们一眼,我挺直脊背大步迈出都察院衙门。
风雪未歇,徐鸮早已候在门外,一见我便急步上前,用厚实的披风将我紧紧裹住,一把揽入怀中。
靠在徐鸮温热的胸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我紧绷的眉头终于渐渐舒展,一颗高悬多日的心,也终于落回了原处。
黄勇见状惊呼,“哎,回家再抱,回家再抱。”
莺儿见金娘回来又惊又喜哇哇大哭,府中众人皆泪目哽咽,仿佛都经历了劫后余生,悲喜交加。
我则第一时间泡在热水里好好驱一下寒气。见我沉在水里,徐鸮一把将我捞起来,“在干嘛,学鱼儿吐泡泡?”
我擦擦脸,咳嗽两声,“给我多加点花露,牢房里又脏又臭,我都腌渍入味了,还好是冬天,跳蚤比我先一步冻死了。”
“没臭,依旧香喷喷。”徐鸮眼下乌青,想来这几天肯定没休息好,“黄老爷我安排好住你屋,你睡我的屋。”
“叫厨房做点好的,今天所有人都大吃大喝一天,本月月俸双倍。”
“知道。”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赵泽荫要算计我。”
“你露馅了,一正。”徐鸮叹口气说道,“是密匣的密钥,你的生辰,皇上和我都知道你的生辰是一月十一,而不是七月初七。”
我撇撇嘴,说道,“你又要为赵泽荫辩护,你到底站哪头。”
徐鸮取来柔软的毯子将我裹好,一边给我擦干头发,一边把面脂递来,“早就警告过你,不要戏弄王爷,他会当真。再说,他没怀疑错不是么。不过我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就算我不是黄一正,他也不能和那些歹人联合起来欺负我。哪怕他置身事外我都不会恨他。”
见我迟迟不动眼泪又快冒出来,徐鸮将香脂一点点涂在我脸,脖子以及身上,他的手摸到我的身体时,却没有一丝亵溺,“说到底他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接近他,你的目的性太强了一正,放谁身上都会怀疑你别有用心。有玉烟的前车之鉴,他不得不谨慎。”
虽然很不服气,但我得承认徐鸮说的在理。
换好衣服在暖炉前把头发烤干,我望着窗外已经停歇的雪,捧着热茶坐会儿,身体不累,可精神上有点吃不消了。
今天午饭吃得晚,众人围坐两桌共食汤锅,热气氤氲,正好驱散一身寒意。
推杯换盏间,我这位名义上的父亲终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原来,早在赵泽荫初次踏入黄家之时,黄勇便已心生疑虑。
赵泽荫虽口称受我所托前来探望,实则言辞间东探西问、四下察看,丝毫不似与我相熟之人。而后,黄勇察觉夫人赠予黄一正的那对耳环不翼而飞,虽觉蹊跷,却仍未深想。
真正露了破绽的,却是另一个人——何峰。
何峰奉赵泽荫之命,在我们启程西域之际再度潜入曲州暗查。正是此番探查,让赵泽荫几乎断定我并非真正的黄一正。
然而何峰回京途中,为了见雪客,顺道拐去了丰州,也因此被宋鹤知晓。
宋鹤随之也登门黄家,至此,黄勇再也坐不住了——他心知,大事不妙。
想来实在可笑。
当我在西域为赵泽荫生死未卜而忧心如焚之时,这个臭男人却早已在暗中筹谋,要揭穿我的底细。
我饮着杯中温热的果酒,心下怅然:罢了,终究是我输了。
这个男人记得所有蛛丝马迹,在他心中,一切不合理都必须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不知关于黄一正的这段故事,赵泽荫是否满意?
金娘因被长期监闭身心受创,不能很完整叙述遭遇了什么,好在她身上没有伤,还能认得我们。我叫莺儿好好照顾她,慢慢会恢复正常的。
这天夜里,我失眠了。
积雪不厚,树枝上盖着薄薄一层。我抱着手炉在院子里走走,在亭子里坐会儿,任冷风吹拂。心中烦乱,又想到师父死前在火中时的模样,我心如刀绞。
身后有人走近我,悄无声息,怀抱却是温暖的。
徐鸮还没有睡。
“睡不着么。”
“在牢里没事干光睡觉了。”
“这几天也许除了你,很多人都心惊胆战没睡好。”徐鸮坐在我身边,拉我靠在身上,细细抚摸我的指尖。
“对了,阿呼团如何了?”
“大部分溜了个干净,这帮杀手逃命的本事还挺厉害,不过这次重创了他们,短时间内不会掀起什么大风浪了。”
“也不知道祝山枝跑成功没有。”
徐鸮笑道,“他被你吸引却不自知,抵死不承认,嘴够硬的。”
我愣了下,问道,“你揍他是因为他不承认?”
“对啊。”
“……你这是什么癖好。”
笑得愈发大声,徐鸮摸摸我的脸,说道,“赶紧睡觉,明天你不带侯爷出去逛逛么。”
我起身拍拍冻麻木的屁股,拉住徐鸮,“陪我一起睡吧,暖和。”
没拒绝,一切自然而然。徐鸮睡觉很板正,也很警觉,但这不并意味着他睡眠质量不高,相反他总能在有限的时间里让自己充分休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