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唇角微扬,“只要内政司尚存一日,任凭前朝后宫如何非议,我仍是司正,只听皇命!去准备吧,人手齐备后一并过来。”
吩咐既毕,我唤来珄儿。她依旧静默如影,昏黄灯影在她脸上摇曳不定,“随我去请舒妃娘娘。”
宫中空气仿佛凝滞着无形的紧张。丹枫道上人影匆匆,太监、宫女、侍卫皆步履轻疾。宫门初悬的桃花灯在夜色中随风轻摇,漾开浅淡光晕。
舒棘见我夤夜到访,难掩紧张,这个总爱看热闹的女子还未享受到封妃带来的喜悦便被一头压了回去,此刻夜色很好掩饰了她的委屈。
“舒妃娘娘,您辛苦了。”
舒棘握住我的手微颤,眼圈泛红,“是我无能,辜负了皇上的期许……”
“千万别这么说,你放心,皇上既命我全力辅佐娘娘您协理六宫,我必恪尽职守。今夜,阖宫上下所有人都必须认清——谁才是真正的协理之主!”
仍旧有些害怕,舒棘回宫以来的日子不好过,无法服众,便是封妃也徒有其名罢了。
荽梧轩内,不大的院落已立满人影。舒棘伫立石阶之上,褪去了往日的烂漫,唯余肃穆乃至一丝隐恨。
我朗声道,“先帝曾立规,前朝后宫以化门为界,不得私相往来。天元元年,圣上再度严整后宫与外界交通之乱象。岂料短短数月,此风竟愈演愈烈!今夜内政司奉舒妃娘娘之命,将彻查后宫所有殿宇宫人。一切从紧从速,如有抗命不从者——立拿不赦!”
舒棘声线微颤,却深吸一气,扬声道,“走吧。”
灯火将红墙碧瓦映出诡艳的色泽,细看竟令人脊背生寒。锦州秋夜凉风拂过我渗汗的额角,万籁无声,唯闻步履飒沓,踏碎一宫沉寂。
安若佳这段时日称病不出,乍见这般阵仗却未露惊慌,反显出一丝隐秘的激动。她甚至眼含泪光握住舒棘的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一路逐宫查验,行至容彩宫时,舒棘再度紧张起来。
冷眼瞧着太监宫女搜查盘问宫人,向凌薇倚门而立,唇角噙着一抹讥诮,“不知情的,还当是宫中哗变了呢。黄一正,你好大的官威。”
“凌贵人,”舒棘深吸一口气,“本宫奉旨协理六宫,于此等前朝后宫私相往来之事,断不能姑息纵容。”
“舒妃娘娘前些日子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今日得了这奴才撑腰,倒是硬气起来了。你——”
“凌贵人。”我踱至这自视甚高的女子面前,声调渐沉,“舒妃娘娘首封妃位、协理六宫,众嫔理当拜服敬重。您出言不逊,可是心存不满?是对舒妃娘娘不满,还是对皇上——心存怨怼?”
“……黄一正,你想凭几句胡言构陷本宫?谁给你的胆子!家父深得皇上重用,镇守蜀越——”
“那又如何。”我倏地逼近。向凌薇本能后退,却被我一把扣住手腕,“你真当自己是受宠入宫的么?怎不用你这缀满珠翠的脑袋想想,你会不会只是——一个人质?”
向凌薇瞳仁骤缩,面色霎时惨白。她猛力甩开我,强作镇定退后一步,“查完了没有?本宫要歇了。”
此时一位老嬷嬷疾步呈上一只银质小瓶。我轻轻闻了闻,内里液体无色无味,“这是谁的?”
“是、是奴婢的。”向凌薇身旁一个小丫鬟慌忙上前,“是奴婢的润肤露……”
“何处得来?究竟何物?”
向凌薇冷睨我一眼,“不过是些润肤的玩意儿,也值得大惊小怪。”
“宫外送入的?”
“是又如何?”
我转眸逼视那小丫鬟,厉声道,“天元元年,有位刘贵人托人自宫外带点心献与皇上,皇上只尝一口便诱发敏症。后这贵人被判以谋逆之罪,全家跟着一起遭殃。你这个丫头胆敢从宫外带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进来,就不怕全家跟着你丧命?”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我侧目看向向凌薇,她面上已失了血色,纱袖下的手微微发颤。
“带下去!”
两名侍卫当即拖走哭嚎的丫鬟。我踱至向凌薇身侧,压低嗓音,“此物服之有纤体之效——你真当我不知这是何物?我奉劝你安分守己,管好自己的眼睛和舌头,这样,也许他日血雨倾盆时,你还能有一处安息之所。”
离开容彩宫,但见墨云翻涌,天色愈沉。我对舒棘轻声道,“最后一处,我独自去便好。”
“……太后神智未清,一正。”
我含笑轻拍舒棘的手背,“交给我,放心。”
凤翔宫宫门罕见地紧闭着,在一片雨声中更显死寂。新任掌事姑姑慌忙迎出,连声道太后早已安寝。
我令侍卫镇守宫门,遣嬷嬷与太监四下搜查盘问,自己则推开那名胆怯的宫女,径直踏入昏暗的内殿。
浓郁的香气几乎令人窒息,殿内烛火摇曳欲灭。那女人怔怔坐在镜前,见我闯入,挥手屏退左右,“你是谁?”
“下官黄一正。”
“不认识。”
“无妨。只需记住——今夜我会让你彻底发疯。”
女人缓缓回头,眼神飘忽不定,“发疯?璂哥哥不来看我,我是快疯了。”
我冷笑踱步,窗外雨声渐密,“先帝驾崩多年。即便在世时,他也早已不愿见你。谁让你——杀了他最心爱的女人。”
女人歪着头似在追忆,忽又茫然摇头,“这个梦好生古怪……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