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翻滚的海浪,心中暗忖,若我的推测无误,那么最核心的疑团便浮出水面——阿呼团为何要在利用完毕后,果断除掉这些已在大梁潜伏多年的前陈遗党?
我再次将记忆深处的碎片一点点拼凑。
无论是在丰州,还是在卑陆,一个用药极为厉害的医师始终如鬼魅般存在。
即便何水心已然暴露,那背后的阴影却依旧笼罩不散,正如这名阴险的谋士,无处不在,却总抓不住实质。
本能告诉我,这两个角色,极有可能就是同一个人。而此人不是别人,应当正是前陈三大奸臣之一、“毒医”黄广谱的后人。
那么,这个与我同姓的神秘人,会不会正潜伏在附近,满心愉悦地注视着一切如他计划那般推进?
若他果真在此,又会藏身何处?是渺无人烟的远海之上,幽深寂静的深山之中,还是……就在我身旁?
既要将我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又要确保自己安全无虞、不被痘疫所染——这个人,究竟会在哪里?
记忆倏然回转至我们一行趁夜抵达潋水村的那一刻。那个惊惶失措、却始终镇守于路口的男人,在纷乱中显得格外突兀。
回到驻地简单用过午饭,我邀祝山枝同往潋水村走一趟。路上我将自己的推断与他细细说尽,听罢,他只一头雾水道,从未见过那个人。
这段时间马儿草料吃得不足跑不快,我们花费了比平日更多的时间才抵达断路之处。路上仍有人员往来运送物资,多日未见的林小哥告诉我潋水村情形日渐好转,只待隔离期满便可重开,村民已在组织修筑断路。
我远远望见镇守在断桥中央的那个男人,与祝山枝缓步走近。
这是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高大清瘦,一圈浓密杂乱的络腮胡,双眼因连日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精神似乎已有些混乱亢奋,“大人,您来啦!”
“那边可有书信给我?”
李信摇了摇头,“暂时没有。有的话我请人给您捎过去。”
我绕着李信缓缓走了两圈,向祝山枝递去一个眼神。后者会意,长剑悄无声息地出鞘,瞬息之间已架上了李信的颈项。
“伪装得极好,你很谨慎,也很大胆。交手这么多回,不想面对面好好谈一谈么?”
男人紧紧盯着我,半晌忽然笑了起来。他目光扫过四周,正欲动作,却被祝山枝一声冷喝制止,“别动。”
李信淡淡说道,“因她救了你一次两次三次,就顺理成章为对方卖命。祝山枝,你就这么信任眼前这女人?她可从未将你视作自己人——否则,你怎会不知……她就快死了。”
祝山枝浑身一震,立刻看向我,“他说什么?你快死了?!”
就在这一刹,李信猛地扬手撒出一把白色粉末,又狠狠推了我一掌,趁祝山枝分神之际,纵身跃入一旁的玉京河中。
我揉着刺痛的双眼挣扎望去,不过转瞬之间,河面上已再无人踪。
事起骤然,待附近将士察觉有异赶来时,早已回天乏术。
我急忙用清水冲洗眼睛——那该死的家伙竟对我撒了一把面粉!好不容易才勉强睁开眼,我气得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胸口堵得发闷。
可恶,真不该心慈手软。就该趁其不备,一击毙命。想到这儿我又有些犹豫,说到底,还是对自己的推断不够确信,手中更无实证。
“黄一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瞪了祝山枝一眼,压低声音,“别中了坏人的挑拨之计。”
“我问你,他说你快死了是怎么回事?!好啊,你和徐鸮竟合起伙来瞒着我?怪不得你们非要前往长生殿,还要单独会见什么‘仙’——莫非是为了治你的病?等等,你之前千方百计要找神医,原来真是为了看病的?起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怎么了!真气死我了,这种事居然瞒着我,凭什么瞒我!”祝山枝一把将我拽起,绕着我前前后后打量了好几圈,“说话啊,你这个坏女人!”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得将实情全盘托出。这下可好,谁都知道我命不久矣了。
祝山枝听罢难以置信,拉起我的手腕细看那刺眼醒目的蛊纹,“是谁下的手?!”
“不知道。八岁那年的事,我根本意识不到自己中了蛊,如今更找不到元凶。”
“感觉你又在骗我!”
我咬咬嘴唇道,“你不也骗了我?你根本没得过痘疮。”
“……你怎么知道?”
“比尔斯告诉我的。我请他趁你换衣时留意了一眼。”
祝山枝一下子泄了气,跌坐在河岸边,“我自愿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好了好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否则岂不正中他们下怀?”我伸手去拉祝山枝,他的手依旧冰凉如昔,“走吧,戴好面遮,我们回去。或者你这家伙就地隔离几天,没事就可以出去了。”
“这说的什么话!”祝山枝在我耳边几乎咆哮道,“你真是……让人火大!”
彼此怄气,我黑着脸重新安排完路口的守备,便随祝山枝返回海珠村。见祝山枝气冲冲下马就走,蒋黎元上前低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得知李信之事后,蒋黎元震惊不已,沉吟良久方道,“大人,极有可能李信早已被人调包。下官会暗中查办此事。”
“查不到便罢了。这贼人极为狡猾,既精通易容之法,迟早还会现身。”
“下官明白。”
此时比尔斯随牛小宝一同来了,我们便聚在草棚之下,商议起下一件要紧事——如何拦截可能从磲珊逃出的逆贼。
“大人能确定他们会往这个方向逃么?”
我朝牛小宝点点头,“南有赵泽荫,北州口岸既已戒严,又有萧将军坐镇,东面新国疫病横行,比起那里,他们更可能向西突围,从海珠村一带登岸。”
“什么时候学了兵法?”比尔斯微笑着望我,“分析得头头是道,令人信服。”
牛小宝豪气地一拍我肩膀,“看来西域传说的故事倒有一分真!我这就去安排设伏,定叫那帮兔崽子自投罗网!”
蒋黎元一直沉默着,此时却犹豫地开口问道,“大人何以如此肯定磲珊岛上并无疫病?万一有……我们这里岂不是雪上加霜?”
我看向蒋黎元,微微一笑,“蒋大人想多了。无论来的是谁,我都会在这里将他们尽数诛灭,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