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山枝怒斥道,“省省吧,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她虽非黄一正,却也绝非什么水鬼。你们这些神棍,真是恶心至极!”
见怒极的祝山枝蓦地抽出龙泉剑,凳上的男子顿时慌作一团,瞪眼胡言咒语,高声嘶叫自称上天遣来平息灾祸的使者,杀之必降神罚,灾星临世,惩戒众生!
我抬手按下祝山枝的剑锋,紧盯对方问道,“怎么,就这么想光复陈朝?”
空气骤然凝滞。男人望向我,屏住了呼吸。
“毁灭陈朝的,不就是你们自己么?惑主乱政,构陷忠良,残害百姓……前陈连后裔都已不存在了,你们还妄谈什么光复?”
卫然突然发出癫狂的笑声,口沫横飞地嘟囔着难以辨清的疯话,继而猛地收声,低沉道:你怎知没有?
紧接着卫然狠力一咬后牙,未及我反应,便已口吐血沫,全身抽搐着失去了意识。
祝山枝立刻扑上前来,震惊万分,“他服毒了?!该死的!”
待祝山枝将人放平,我用力撬开那人的牙关,在唇齿间窥见些许碎末,竟是蓖麻子。我俯身贴耳倾听其心跳,微弱得几乎已与寂静融为一体。
我对祝山枝摇了摇头,“没救了,本就是该死之人,罢了。”
祝山枝随我走出屋子,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可惜还未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我轻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傻瓜,我不需要他的情报。本就不重要,也不必须。”
“你若有什么计划,不如告诉我,我能帮得上忙!”
夜深露重,困意渐浓,我一边朝着草棚走去,一边淡淡道,“简单来说,他们意图弑君篡位。那个你见过的卫寂,如今就在锦州,等着诅咒天子去死呢。”
短短一句话足令祝山枝神色大变。祝山枝急忙捂住我的嘴,声音压低,“你疯了!这么直白说出来,吓死人了。”
稍作整理,我躺在简陋的草垫上,望着身旁跳跃的火光陷入沉思。
没有预想中的刀光剑影、血海滔天,清剿开始得迅捷,结束得也利落。现在,只等锦州收网——关乎那一场处心积虑的诅咒与暗害。
恍惚间,我再次于梦中回到了我的家。一切如旧,时光为所有景象蒙上一层柔黄,窗外是我与妈妈离开时那日的漫天红霞。
日落后月升,夜色会降临,会停留,也会悄然退去。
滴滴嗒嗒的声响逐渐清晰——钟表上的指针正逆时转动。让我就这么安静地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好。
那晚之后,宁苏回来了。
她激动地向我们讲述着他们如何配合战船突袭磲珊岛,手臂挥舞,声色并茂。尤其说到那位大将军如何果决专断、令人心折时,众人惊叹连连。
而我的思绪却渐渐飘远。望着逐渐恢复生机的海珠村,我想,是时候该离开了。
十月二十八,村里不再有新增痘疫的第十天。
入夜之后,原本一片死寂的海珠村燃起了篝火。我让大家稍作歇息,热闹一番。酒不多,掺了水,每人勉强能分上一口。海民本就性情彪悍热烈,围着篝火跳起了祈神舞——那是他们出海前向海神祈求庇佑的仪式,通常要从天黑一直跳到天明。
蒋黎元望着歌舞的人群,眼眶湿润,低声道,“大人,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我捧着茶杯,目光仍落在欢腾的人群中,微微一笑,“不必多说。回朝之后,我自会奏请朝廷减免贡税。说不定,皇上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
蒋黎元有些惊异,喉头哽咽。连日来的艰辛让这个中年男子憔悴不堪。他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声音沙哑,“皇上圣明。”
“蒋黎元,好好干,你的路还长。”
“下官追随大人来此,并非为图前程。”
这时祝山枝朝我招手奔来。天还未亮,我已困得睁不开眼。起身拍了拍衣袍,我对蒋黎元笑道,“这可由不得你。就当作是为百姓图个将来吧。”
朝我深深一揖,蒋黎元道,“……下官,遵命。”
祝山枝拉着我就要往后山去,“走,比尔斯先生在等你!”
“天还没亮,看不清路。”
随手擎起一支火把,祝山枝笑道,“笨拙得真叫人操心。”
几乎是一路被祝山枝拽上了山,我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听着他一边抱怨一边笑我,就这么嬉闹着爬至山顶。
视野豁然开朗,远处有人正举着火静候我们。
高处海风凛冽,冷得人直打颤。吸了吸鼻子,我迎风走向站在山崖边的比尔斯。
“来得正好。”比尔斯望向东方的海岸线,指着远处,“快看,一正。”
海边天际已微明,泛青的苍穹中,一颗带尾的星正缓缓划过。它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明亮,甚至要凝神细看才能辨清踪迹。
一生或许只能见到一次的彗星,那来自广袤宇宙的过客,只是匆匆和晚睡或者早起的人们擦肩而过,它只是简单存在着,无关祸福。
我连忙闭着眼睛许愿,虽心里一如往常静不下来,可最终我仍旧向星星许下了心愿。
我希望我在乎的人都平安,我希望我和明途依旧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