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我硬将祝山枝从床上拖起来。他顶着一张睡意惺忪的脸,埋怨我是不是得了失心疯非要这么早出门。我换好男装,草草吃了早饭,戴上帷帽便随徐鸮、祝山枝出了门。
自然要先往草古先生住处与杨颂、悟证会合。多日不见,杨颂越发沉默寡言。
也不废话,众人议定两件事,其一,继续追查隐匿锦州的神棍下落;其二,搜寻陈小哥行踪。
“你如此笃定那人就在锦州?”杨颂蹙眉,“或许根本不存在第二个神棍。”
“有,”我斩钉截铁道,“去找便是。”
“那就重新分头行动。我们一群人目标太大。”徐鸮抱臂环视众人,“杨颂,你同一正去找陈小哥。我们三个追查神棍。”
杨颂显然对此安排极为不满,面露焦躁——徐鸮始终有意让他偏离原本的任务。然而连日搜查一无所获,他也渐失底气,只得勉强应下。
“若有线索,就去桥下寻陈瞎子。还有何疑问?”
悟证突然开口,“阿弥陀佛。徐施主,贫僧可否另觅居所?此处实在——”这和尚竟面颊泛红。
祝山枝恍然大悟,急道,“我的天,你们怎能将出家人与写艳情话本的安置一处?他可是佛门弟子,怎能沾染这些——”
“有何大不了?眼中有女色,心中无尘埃,方是修为。”我不由大笑,转而问正端来热馒头的草古先生,“对了,春韵图结局如何?那妖怪可死了?”
青年书生羞赧地放下竹篓,细声道,“还、还未写完……”
杨颂无奈地揉揉额头,“你究竟有多喜欢这话本?”
徐鸮拿起馒头吹了吹,递给我,“小心烫。要我说,妖怪还是别死的好,太过悲情。”
“就是就是!草古先生,结局不如写成大团圆。”祝山枝毫不见外,竟指挥起著书先生来。
“多些正面描写,还没看够呢,”我也附和,“既写艳情,何必遮遮掩掩,大大方方的。”
徐鸮轻敲我一记,瞪眼示警。只见悟证已闭目捻珠诵经,我只得讪讪住口。
等徐鸮他们走了,我还在慢吞吞吃馒头。杨颂给我倒了茶,一直沉默着。
“怎么了,我们帮你干掉了一个神棍,你任务完成一半了。”我看到杨颂一脸萎靡,心中竟然有些暗爽,“该不是皇上给你的期限快到了吧。”
“吃你的吧,和你无关。”
吃饱了肚子,我走之前又翻了翻草古先生的手稿,这家伙最近几乎没有动笔,不务正业也不知道在犹豫什么,憋着结局不写吊人胃口。
走出巷子,我搓了搓手把帽子戴好,对杨颂说道,“你经验丰富,咱们从哪儿下手?”
很不情愿、但迫于无奈和我一起行动的杨颂,知道这时候不能逞能了。他思考一番,说道,“再去找之前那个杂耍班子问问,也许还有遗漏的线索。”
城郊的杂居坊,历来是四方漂泊之人的暂居之所。早年虽有些混乱,但经官府近年修整管治,如今已整洁有序了许多,算不上一处险地。
我们寻至先前接济过陈小哥的杂耍班子住处时,大多数人尚在酣睡,唯有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仔细擦拭表演所用的刀枪道具。
等我们道明来意后,这自称聂铁嘴的汉子警惕地打量我们好一阵,才粗声开口,“你们是什么人?前些天就有人来打听过,怎么又来了?”
杨颂懒得同聂铁嘴多话,直接掏出些碎银递过,“陈小哥的母亲已过世,临终托我们来找他。”
聂铁嘴一见银子顿时咧嘴笑了,这时我才瞧见他口中镶着颗显眼的大银牙——怪不得得了这么个名号。
热情地将我们让进杂耍班略显简陋的窝棚里,聂铁嘴絮絮叨叨地说起了陈小哥的事。
我凝神细听,所言线索却与我们此前所知大同小异,“铁嘴大哥,这位陈小哥可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那小子一看就是个病秧子,就这样还四处乱跑,不是自寻死路么!”
“除此之外呢?譬如神智方面……可有反常?”
聂铁嘴拧眉细思片刻,击掌道,“要说奇怪,这小子确实有些神神叨叨的,像是这里不太清楚——”说着,他指了指脑袋,“而且…该怎么说呢,记性特别差。”
我精神一振,连忙请聂铁嘴仔细说说。
聂铁嘴神神秘秘道,“我看他可怜,拿了两个馒头给他。他狼吞虎咽吃完没多久,竟又向我讨吃的,说饿得快死了。我反问他刚才不是吃了两个?你猜他怎么答?”
我心急如焚,连连催促,“别卖关子,究竟说了什么?”
聂铁嘴瞪圆眼睛,一字一顿道,“那小子说,他明明很久没吃东西,快饿死了!您说他是不是这儿真有毛病?”说着又指了指太阳穴。
我听着聂铁嘴的话,心头渐沉。陈小哥出现了短暂的失忆,确切地说,是神思恍惚、记不清刚刚发生的事。然而除此以外他交谈如常,自有逻辑,对自己此行的目的也记得清楚。
天……这症状竟与金娘如此相似!
刹那间,一股寒意自我脊背窜起。这个陈小哥,必定经历了与金娘、甚至季寒山相似的遭遇——他们见过同一个人,并被那人搅乱了心神。
若果真如此,事情就蹊跷了,陈小哥究竟是何身份?为何独独选中他?他与前两人不同,真真是个与我毫无交集的普通人,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