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高佑怀抱着迎蓁初次入宫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师父远游未归,余清尚在太医院中手足无措地适应新职,每次为先帝请脉时都难掩紧张。如何能做到心如止水?龙椅上坐着的,是这万里江山唯一的主人。
赵璂极少流露可堪揣测的情绪,大多时候只以眼角的细微牵动和唇角的弧度来表达喜恶。
可那日,见到迎蓁的瞬间,赵璂竟笑弯了眉眼,急不可待地从高佑手中接过那个小丫头,如同接过一件易碎的珍宝。
高佑,这丫头将来嫁给哪个皇子,你到时候随便选。
我跪在余清身侧,偷偷打量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她眨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像极了我的洋娃娃,乖巧又安静。
高佑只是轻声道:皇上,迎蓁先天不足,灵识有缺,不堪婚配。此生唯愿她安稳留在臣身边,平静度日便是矣。
赵璂闻言收敛了笑意:是啊,或许不嫁人,反倒能得一世安宁。
那日的夕阳绚烂如焚。高佑带着迎蓁离去后,赵璂独坐在华贵的龙椅上,望着殿外漫天霞光出神。
我照例奉上赵璂每日需服的汤药。男人一如往常仰首饮尽,忽然问我:害怕高佑么。
回皇上,不怕。
高佑权倾朝野哦,丫头。其父本是宰相,其妹贵为皇后,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的儿子迟早深受重用,女儿…将来亦会嫁给皇子。
我当时怎么想的,竟然好奇问了一句:皇上,她会嫁给哪位皇子?
赵璂并未怪罪我的僭越,反而认真思忖片刻,继而朗声大笑:大皇子年长太多,泽荫嘛…自有他的主意。故而大抵——会许给三皇子。
我当时第一个念头竟是定要将这消息告诉明途,好好嘲笑他这般年纪就有了小媳妇,羞羞羞。
见我半晌不说话,赵璂摸摸我的头,弯着眼睛笑问:你呢丫头,想嫁给谁?
皇上,奴婢只是一个小宫女,应该会终身不嫁,老死宫中。
看上去突然有些哀伤。赵璂苦笑着摇摇头,喃喃道:人这一生,得失荣枯,早有定数。
悠长的梦境真实得令人恍惚。醒来时,身侧已空。凌乱的床榻与身上未消的绯痕,皆昭示着不久前发生的缠绵。
我懊丧地抱住头——怎么就又甩不开这赵泽荫了呢?
醒来时已是傍晚,细雪初降。
我倚在浴桶边,望着窗外渐渐覆上银白的屋檐出神,思忖着该如何与赵泽荫好聚好散。若刺激得他真出了家,又该如何是好?
倏然惊觉自己竟仍在为这些儿女情长烦恼,一时自责不已,当即振作精神唤莺儿来擦干头发——该去处理手头几桩悬而未决的麻烦了。
简单吃了饭,我戴好兜帽出门,徐鸮不在家中,我便转道去寻杨颂。在玉京桥头遇到陈瞎子,他说来得正好,但是希望我顺路帮他买酒解解馋。
“我兜里比你还干净呢,还指望你给我买串糖葫芦。”
陈瞎子倒尚有几分良心,摸出铜钱给我买了一串,反叫我有些过意不去。
同至熟悉的小院,草古先生正在庭中扫雪。我上前问他结局可曾动笔,草古先生赧然道对现有的结局皆不甚满意。
我不由喟叹,开局容易收局难。
杨颂闻声招手唤我进屋,原以为他是体贴我怕冷,谁知他竟道:夜间有女子出入太惹眼。
悟证并不在院中。杨颂说这和尚暂住碧空寺去了——近期佛寺需为太后祝祷,又逢年关将至,烧香祈福者较多。吉原大师知悟证在锦州,便请其去碧空寺小住帮忙。
我问杨颂年节作何打算,可要回家?
蔫哒哒的男人终于褪去了所有的傲气和自信,有些恍惚地说道,他也许回不去了。
我心中暗爽,杨颂这小子经历了一番锤炼,总算知些进退了。不多时徐鸮也踏雪而来,拍落肩头积雪,面露悻悻之色——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
“气死我了!这大小姐究竟躲到何处去了,怎就如人间蒸发一般!”徐鸮头一回露出近乎抓狂的神情。
杨颂闻言,也揉着额角沉默不语。我瞧着二人模样,反倒笑出声来,“嘿嘿,看来,还得我出马。”
徐鸮犹为早晨被孙姓小子敲诈之事恼火,拧眉吼道,“你这个家伙,那便快动动你聪明的脑瓜子,将这大小姐揪出来!”
“别急别急阿鸮,听我分析。你们就不奇怪么,齐霖出了这么大的事,有一个人至今为止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是说,瑞阳郡主?”杨颂沉吟道,“确实。她们自幼一同长大,情同姐妹,连出嫁都约好要嫁同一户好互相照应。”
“你是怀疑吕遇婉将齐霖藏起来了?”徐鸮摩挲着下巴,“有可能。那会藏在何处?”
“极可能在吕家庄子上。”杨颂恍然击掌,“露水山下有处吕家别院正在翻修,或许就在那里。”
“怪不得连吕家人自己都寻不着。”
“你怎么不早说!害我们白跑数日!”
见徐鸮咬牙切齿瞪来,我忙辩道,“我近来也忙得晕头转向。”
杨颂揉揉额角,起身取来佩剑,“我建议即刻行动。”
徐鸮今日未带兵刃,跑进草古先生家厨房,见对方正生火做饭,竟抄起灶中的铁钳比划了几下便要出门。
我连忙跟上,“我同你们一起去。”
徐鸮一肚子气,“你就别添乱了!黑灯瞎火的,若撞上那帮不轨之徒,哪里顾得上你?”
我拉住徐鸮的手,蹭了一掌黑灰,“不,正要引他们一起来——顺便将锦州的害虫清理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