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早已候在门外。赵泽荫回首揉揉我的发顶,笑道,“你啊,终究还是太嫩了。打个赌罢——我赌齐霖会被逼自尽,以换齐家周全。”
我气急了,跺跺脚,“那当初闹这一出所为何来?”
“原想逼你松口保住齐胜官籍,以待东山再起。见你油盐不进,便欲借齐霖与祝山枝之事施压。此计不成,只好弃卒保帅了。”赵泽荫踏入轿中,临行又补一句,“麓州来报,齐胜已因勾结海寇被捕,昨日姜玉钧已进宫领旨。”
“与我何干?我岂能决断齐胜的生死?未免太高看我了。”
“哈哈哈,自是有人背后推波助澜。”轿帘垂下,传来赵泽荫带笑的声音,“晚上在家等我。”
目送轿辇远去,我长叹一声。恰见莺儿要出门采买,心想忙碌数日也该歇歇,便唤上徐鸮一同逛街。
一路采买年货,我不由感叹过年竟需置办这许多物件。莺儿虽年纪小,历练两年已很是干练,边买边算账分毫不差。她甚至代我订了不少点心酒水与腊牛肉送往各府,令人刮目相看。
徐鸮有些得意地说,他养出来的人,就没有不行的。
“你多少有点怪癖。”
徐鸮大笑,“你不懂——亲手将树苗培育至挂果的成就感,妙不可言。”
西市离家远,我平日鲜少至此。
徐鸮忽然以目示意,我便望向那间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铺子,匾额上书“鉴心斋”。
我好奇凑近,只见掌柜正忙着登记预订点心的品类和数量。徐鸮解释因新年突然提前,各家点心铺皆忙得人仰马翻。
我自是理解——锦州的点心是出了名的好吃,也怪不得我平时嘴馋。
“比定远斋的还好吃吗?”
徐鸮瞥我一眼,“我看你平时吃得挺起劲儿,应该好吃吧。”
我竟从未察觉常吃的点心非出自定远斋,疑惑间随徐鸮钻入巷中,自后门进了鉴心斋的院落。好家伙!后厨一派热火朝天。
见徐鸮立于院中等候接待,我问,“不会吧?买得太多,竟成贵客了?”
徐鸮无奈轻敲我额头,恰见后厨奔出个系围裙、满手面粉的青年,“想什么呢,傻瓜。”
“黄大人,徐大哥!”
我定睛一看,这竟是耿画——他不是金吾卫中郎将么?怎的做起点心来了?
“路过,我带她来看看。”
耿画闻言,露出憨厚的笑容,一边擦手一边道,“实在对不住,近日忙得脚不沾地,有些杂乱。这边请坐,我去备些茶点。”
在侧屋落座,我四下打量,瞥见角落弃着一柄长刀,顿时醒悟耿画并非转行做了点心。
徐鸮解释道,“耿画仍是中郎将,不过兼着点心档的职司。他本就喜爱制作点心,早年当过学徒,做起来得心应手。”
“天呐,这儿竟是点心档的联络点?!”
徐鸮朗声笑道,“不错,正是其中之一。”
不多时,耿画端来一盘刚出炉的各色点心与两杯苦叶茶。我也不客气,摆开架势准备大快朵颐。
耿画与徐鸮显然常打交道,言语间十分熟稔,他告知我之前那三个乞丐已安置妥当,叫我不必挂心。
眼下尚不急于处置此事,我一边品尝点心,一边听徐鸮说起吴淼即将归来。
耿画点头道,“待他回来,我们再聚首商议。”
我早已察觉吴淼是点心档的人,以赵泽荫之精明,必然也早已知情。
“你们说,赵泽荫为何仍将吴淼留在身边?”
耿画略显意外,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吴淼本就负责助大将军直通圣听。毕竟有些事,走官道未必稳妥。”
我闻言讶然——没想到非是赵泽荫默许,竟是他主动要求!
越想越是不甘,我与明途尚无直接联络的途径,赵泽荫竟早有此道,且渊源颇深。凭什么他们便能如此亲密无间?念及明途曾险些与我分道扬镳,一股郁气蓦然堵在我胸口。
徐鸮见我一块接着一块不停吃,说道,“喂喂,给莺儿留几块!你都吃完了,午饭还吃不吃?”
“哈哈哈,无妨无妨!大人既喜欢,我再去装一盒。不过仅此一盒了——近日采买点心的人实在太多,想多也没有了。”
“耿画,此处的师傅…莫非都是——”
憨厚青年向我含笑点头,“正是。闲时寻些事做,不料竟渐渐做出了口碑。”
我不由感叹,明途果真慧眼识人——有才之士纵使从头学做点心,亦不会逊色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