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云教授闻言走近,从她手中接过书,就着灯光细看。
那污渍颜色暗沉,几乎与老旧纸色融为一体,不特意指出很难注意。
“是血渍。”叶轻辞声音很轻,却清晰肯定,“氧化后呈棕褐色,边缘有晕染分层……应该是滴落状。而且,里面混了极细的沙粒。”
云教授接过书,用放大镜仔细看。
良久,他抬头,看向叶轻辞:“你跟谁学的?”他语带探究。
叶轻辞迎着他的目光,面色平静:“辨别痕迹,有时候只是为了明晰破损原因,更好制定修复策略。至于师承……”她顿了顿,露出一个略显腼腆却又不卑不亢的微笑,“英雄不问出身,教授。”
云教授定定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他转头看向不知何时也来到工作台边的儿子:“随舟,你找来的这个小朋友……真不简单。”
云随舟推了推眼镜,轻笑:“爸,我早就说过,她有这个能力。”
又过了一周,云教授将叶轻辞叫到了他位于博物馆三楼的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堆满书籍和资料的红色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推到叶轻辞面前。
“博物馆特聘‘学生助理’,月补助10元。”他的语气略显正式,“以后考大学,报文博或相关专业,凭这份实习经历和我们馆的鉴定意见,可以获得额外的推荐权重。当然,前提是你自己的成绩要过硬。”
合同不长,叶轻辞逐字逐句看完,权利、义务、保密条款、安全规范……一清二楚。
她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写下名字。
走出博物馆时,夕阳西下。
初冬的寒风带着凛冽的气息,云随舟推着自行车送她到十字路口。
“我爸很少这么欣赏一个人,尤其是这个年纪。”云随舟看着远处车流,“他肯给这份合同,不仅仅是看好你的天赋,更是认可你的心性。”
叶轻辞拢了拢围巾,忽然问:“云随舟,你为什么帮我?”她记得两人在图书馆真正的交集并不多。
“两个原因。”云随舟答道,“第一,我爸负责的这个古籍整理保护项目,是真的缺人手;第二……”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叶轻辞脸上,“我觉得,有些本事,不该被埋没。”
他没说的是,早在这次正式邀请之前,他就曾在一小的图书馆,无意中借到过一本破损的《笠翁对韵》。
书被修补得极其妥帖,几乎看不出痕迹,手法明显高于学校后勤的日常维护水平。
他翻找借阅记录,前一个名字正是叶轻辞。
他当时心生好奇,便问了管理员。
管理员回忆说,那孩子有次来还书,对着这本书破损的封面看了好久,最后小声问能不能让她“试着修一下”,就当是课外练习,用的还是她自己的材料。
管理员见她恳切,也就答应了,也没想到她能修得这么好。
那种“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姿态,让他印象深刻。
车流减少。
叶轻辞离开前,回头道,“下周开始,我每周六下午来。”
云随舟微笑:“好。”
转入小道,叶轻辞沿着熟悉的胡同慢慢走。
寒风钻进领口,让她不自觉缩了缩。
路过一个避风的墙角时,她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几个熟悉的街坊大妈的闲聊:
“你瞧瞧,小时了了啊……叶家那个岁岁,小时候多灵光啊,现在上了初中,好像也不怎么突出了?”
“可不是嘛,她妈以前总说孩子拿奖,最近都听不到了。年级排名好像也就中上吧,也拿不了什么第一第二?”
“唉,女孩子家,小时候聪明不算数,大了心思就杂了……真是可惜了,小时候看着还有点像那个……叫什么来着?伤仲永!”
议论声中略带惋惜又带着点隐秘快意,被风吹散了些许。
叶轻辞脚步未停,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伤仲永?
外人这么想,也挺好。
第二天放学,叶轻辞刚走出校门,就看见云随舟靠在他的自行车边,似乎专程在等她。
“你怎么在这儿?”她有些意外。
“给你送本书。”云随舟微微一笑,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硬壳精装的册子,“小心,有点沉。”
叶轻辞接过,精装封面上是烫金的端庄楷书——《中国古籍修复技艺传承谱系》。
她翻开扉页,上面有云教授的赠言:“致叶轻辞同学:见你如见少年时的我,望戒骄戒躁,潜心向学,未来之路必能走得更远。云鹤年,赠。”
叶轻辞又扫了一眼标价,数字令人咋舌,叫她吓了一跳,道:“这太贵重了,心意我领了,但这书我不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