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溯提着那几包气味刺鼻的硫磺粉和驱瘴草,跟在三步之后,目光偶尔掠过街边光怪陆离的店铺与地摊,耳中灌满南腔北调的吆喝与讨价还价,心中却奇异地沉静。
方才茶寮里那一幕,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已平复,却在他心底刻下了更深的印记。不是恐惧,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模糊的认知——他跟随的这个人,其真正的力量与意志,或许远超她平日展露出的、那层“外门执事”的冰冷外壳。
取回预定的药材,又补充了些零碎杂物,日头已开始西斜。林晚并未在百川集多做停留,径直带着沈溯穿过熙攘的街市,再次踏上那座古老的青石拱桥。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快了些。或许是物资齐备,心中有了着落;也或许是沈溯体内那缕日益茁壮的暖流,让他的脚步更加轻健。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蜿蜒的山道上,一前一后,沉默而坚定。
回到小院时,暮色已四合。哑仆老妪早已备好简单的饭食,见到他们归来,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接下来的几日,小院的气氛比往日更加沉凝。林晚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闭门不出,似乎在为北行做最后的准备,或许是清点物资,或许是绘制符箓,也或许是在修炼某种秘法。偶尔开门,也只是简短吩咐沈溯一些事情,或让他将某些晒制的草药分门别类收好。
沈溯则更加刻苦地修炼《砺骨诀》。他知道,此去北境,绝非游山玩水。墟渊、封印、魔物……这些字眼背后潜藏的凶险,即使懵懂,也能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他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强一些,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或许在关键时刻,便能少拖一点后腿。
他将修炼时间延长,扫地时,步伐带着奇异的韵律;劈柴时,斧刃落点精准而力道凝练;甚至吃饭时,咀嚼吞咽都暗合着某种节奏。他对身体的控制越发精细,体内那缕暖流也越发凝实,流转间隐隐带着风雷之声,淬炼骨骼带来的痛苦依旧存在,却已成为他习惯乃至依赖的一部分,每一次痛苦的顶点,都伴随着力量的细微增长。
识字课并未因出行在即而中断,林晚讲解的内容,也悄然发生着变化。除了继续识字,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提及一些北境的地理风貌、气候特征、以及可能遇到的危险生灵的习性与弱点。她讲述时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某种客观事实,但沈溯听得极其认真,将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北境苦寒,非止于风雪。其地脉阴煞汇聚,灵气紊乱驳杂,多有地肺阴风、寒毒瘴气滋生。寻常避寒衣物效用有限,需以灵力或特殊符箓护体。”
“墟渊乃上古战场遗骸,空间不稳,时有裂缝,渗出异界阴秽之气,滋养魔物。常见者如‘影魅’,畏光惧火,喜噬神魂;‘地行尸傀’,力大皮厚,畏雷法与纯阳之物;‘阴风嚎’,无形无质,擅惑人心智,需守定神魂……”
“北地亦有散修、家族乃至小型宗门盘踞,势力交错,关系复杂。遇事,谨慎为先,莫要轻易卷入是非。”
这些知识,如同零散的拼图,一点点在沈溯脑海中构建起关于北方那个未知之地的模糊轮廓。冰冷、危险、诡谲、混乱。每多了解一分,他心中的紧迫感便加重一分,修炼也越发拼命。
启程的前一日,林晚将沈溯唤至正屋。
屋内已收拾得空空荡荡,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不见杂物。林晚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院中那株在晚风中摇曳的老梅枯枝。夕阳余晖给她青色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暗金,却丝毫未能软化那料峭的轮廓。
“明日辰时出发。”她并未回头,声音透过暮色传来,依旧清冷,“此去北境,路途遥远,凶险未知。你虽随行,但并非宗门正式派遣,无职责在身。”
沈溯心中一紧,垂首道:“弟子明白。弟子定当恪守本分,绝不拖累执事。”
林晚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夕阳的光线从她身后射来,让她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逆光中依旧清晰沉静,看不出情绪。
“跟在我身边,”她看着沈溯,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便是你的职责。看好行囊,留意周遭,必要时,听从指令,保全自身。”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瞬,补充道:“《砺骨诀》修炼,不可荒废。北境阴煞之气浓重,对你而言,既是磨砺,亦是险关。引气时需更加小心,莫要被阴煞侵染本源。”
“是,弟子谨记。”沈溯用力点头。
林晚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样式普通的灰布口袋,递给他:“此乃最低阶的‘纳物袋’,内有半方空间。你的随身之物与部分公用物资,可放入其中。以你目前微末灵力,每日最多开启三次,每次不得超过十息。慎用。”
沈溯双手接过那只灰扑扑的口袋,入手轻若无物,质地粗糙。这就是传说中的储物法器?他心中震动,更觉手中之物重若千钧。“多谢执事厚赐。”
“下去准备吧。”林晚挥了挥手,重新转向窗外。
沈溯恭敬行礼,退出了正屋。回到柴房,他摩挲着那只灰布纳物袋,尝试着将一缕暖流小心翼翼地注入袋口。
袋口传来微弱的阻力,随即悄然打开一道缝隙,里面是一片蒙蒙的灰暗空间,果然不大,但足以装下他少得可怜的几件衣物、那三片珍贵的骨片和书册,以及部分分给他的干粮和药物。
他将东西一样样放入,心中那股即将远行的实感,终于真切起来。
这一夜,沈溯几乎无眠。不是紧张,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期待、决心与一丝茫然难言的亢奋。
天光微亮时,他才朦胧睡去。似乎只过了片刻,便被院中轻微的响动惊醒。
他迅速起身,换上一套浆洗得干净、但明显厚实了许多的灰色棉布劲装——这是林晚昨日让人送来的,据说掺了少许低阶火浣丝,略具御寒之效。又将那灰布纳物袋仔细系在腰间内衬,外面罩上普通外衣遮掩。
走出柴房,哑仆老妪已备好简单的早食。林晚也已站在院中,她换了一身便于远行的深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的避风斗篷,墨发高高束成利落的马尾,腰间悬挂着储物袋和那枚黑色令牌,整个人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清峭而内敛。
两人沉默地用过早饭。哑仆老妪红着眼眶,比划着让他们一路小心,早点回来。林晚微微颔首,沈溯则对老妪深深一揖,感谢她数月来的照料。
辰时正,朝阳刚刚跃出东边连绵的山脊,将金色的光芒泼洒在昆仑墟皑皑的雪峰之上。
林晚最后看了一眼这处居住了不算长、却承载了诸多隐秘与开端的小院,转身,推开竹扉,向外走去。
沈溯提起那个装着剩余公共物资、略显沉重的背囊,快步跟上。
离开玄天宗山门范围后,林晚并未选择寻常商旅往来的官道,而是领着沈溯,折向西北,踏上了一条更为崎岖隐秘的山间小径。这条路显然少有人行,石阶残破,杂草丛生,有时甚至需要攀援陡峭的石壁或涉过冰冷的溪涧。
但林晚似乎对此路颇为熟悉,步伐丝毫不乱,身形轻盈如燕,在险峻处往往只需借力一点,便能飘然而过。
沈溯咬牙紧跟。他虽修炼《砺骨诀》小有成效,体力耐力远胜从前,但毕竟修为浅薄,走这等险路依旧颇为吃力。有好几次,在攀爬湿滑石壁时,脚下打滑,险些坠落,都是体内暖流及时爆发,硬生生稳住身形,才险之又险地跟上。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内衫,又在山风的吹拂下变得冰冷。但他始终沉默,一声不吭,目光紧紧锁住前方那抹深青色的身影,将其当作唯一的路径与目标。
如此行了大半日,日头升到中天,又渐渐西斜。
林晚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下脚步。这里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草地,旁边还有一道清澈的山涧流过。
“在此歇息半个时辰。”她解下斗篷,铺在一块较为干净的大石上,坐下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