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方烨激动地大喊:“我都说了我没病!是我继父想害我。真的!他刚刚就来过医院,,我旁边的女孩可以作证,我没有说谎!你可以去问她!”
年纪大的女护士很平静地对他说:“我们这里只能打电话,不能探视,更不可能有监护人进来。那恐怕是你的幻想。”
方烨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夺眶而出。他喃喃道:“不是,我说的是真的。是那个女生告诉我的,她说如果有事可以找你。”
护士反问他:“她是不是还说她十六岁就上完大学了?根本不是的。她才十四,跟你差不多大,还在上初中,已经休学好几次了。这是她第三次住院。还有你的继父,他是一位很负责监护人,每天都打电话询问你的情况,问我们你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听完她的话,方烨彻底麻木了。
他怀疑自己正在一个诡异的梦里,周围的所有人对他说谎,他们骗他,欺负他,轻蔑他。
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是在现实还是梦境里。
走廊里的灯光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刺眼无比,晃得方烨睁不开眼。男医生们把方烨抬走时,他只看到了女护士微微带着怜悯的眼神。很快,她就移开眼继续工作了。
走廊里的人各式各样,方烨一路从震惊逐渐变得麻木。
有模仿著名歌星在公共领域大声唱歌的女孩、边做俯卧撑边背文言文的男生、还有说自己是从民国时期穿越过来的,正在跟日本人打仗,让医生赶紧放他出去的人。
方烨一路被人抬着,只能从一个诡异的视角观察着这些形形色色的人。
很快,他被抬进监护室里,整个人被放到一张床上,双手双脚分别紧紧地捆起来。
这是一间很大的房间,墙面是一张巨大的玻璃,从外面看,里面的情况一览无余。
房间里足有几十张床,全都是发作的病人。整个房间里都是哭喊和谩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方烨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眼里尽是空洞。他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了。医生和护士的话已经摧毁了他的认知和记忆。连他自己都怀疑起来,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也许,他真的有病。
方烨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手腕上的白色手环,依然想不起来这段时间的记忆。
他觉得自己脑子里的记忆本来是一条连续的放映片,但不知为何,现在他的记忆只有零星的、断断续续的片段。其中的很多片段甚至都没有一个清晰的画面。各种各样的场景和任务杂七杂八地交缠在一起,令他头痛欲裂。
好像,真的是秦远卓带他来医院检查的,他好像也是真的自己填完了那张调查表,甚至连刚刚吐药都是他的幻觉。
因为医院根本不允许病人吐药,所有人吃完药都要让护士检查。这里也确实不能让监护人进来,只能从里面向外面打电话。
我真的疯了吗?方烨昏昏沉沉地想。
人面兽心的继父想要对继子下手,究竟是真的,还是他的幻觉?
方烨整个头都要炸了。就在这时,隔壁床的男孩突然转头对着他咒骂起来:“你个贱货、畜生、不要脸的东西。你妈是妓女,被千人骑万人操才生下了你。你从生下来就是肮脏的,神会惩罚你。因为你身上留着不干净的血液。你灵魂注定永堕地狱,不得超生…………”
如果是以前,方烨一定会愤怒地和对方吵起来。但现在,他一点回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全身都被紧紧地捆住,像只牲畜一样任人宰割,毫无尊严。
旁边的人还在不停地骂着,足足骂了几个小时,好像一点也不知疲倦。来了好几拨的护士医生往他的手臂里注射什么东西都没办法让他停下,他的精力实在是太亢奋了。
方烨觉得地狱没什么可怕的,因为再可怕也不可能会比这里更恐怖。
他的精神已经到了极限,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此刻,他真的想死。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解脱。
就这样,方烨一边听着来自隔壁的咒骂,一边听着房间里纷乱的哭闹和争吵声,渐渐地睡着了。
两天后,方烨因为状态良好,情绪稳定,被允许离开监护室。
他走出监护室的那一刻,看到的是一幅悲哀的众生相。
好像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正常人,但他们在别人眼里就是不正常的。
我呢?我也是这样吗?方烨在心里轻轻问自己。
一个月后,他被允许离开医院,回去接受长期药物治疗。
离开的时候,隔壁床的女孩依然在坐在床上,嘴里嘟嘟囔囔地念着什么。
看到方烨即将要走,她抬起头跟他道别。
“你要出院了?恭喜啊。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别再回来了。”
方烨微怔,他忽然想问她,那天说的话都是真的吗?她真的是十六岁就快念完大学的人吗?还是那些只是她的幻想?
方烨想了想,把话咽了回去。他想想还是算了。有些话没必要说出口。
“再见,祝你早日康复。”
女孩笑了,露出了入院以来第一个灿烂的笑容。“拜拜,一路顺风哦。”
“嗯。你也是,祝你早日出院。”
方烨换好衣服,拎着自己的行李包,头也不回地走出医院。他对这个地方毫无留恋。
医院门口,秦远卓正倚在车旁微笑着看着一步步走来的男孩。
“都弄完了?”
“嗯。”
方烨把行李包放在车后箱,坐到了后座上。
“在医院过得怎么样?有好好吃药吗?”
“还行。”
“那就好。是带你逛逛,还是直接回家?”
“回去吧。”方烨无所谓地说。
“好。”秦远卓温声回答。
看着前面这个温和宽厚的男人,方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臆想症。一切都是自己的幻
想吗?
“怎么了?”秦远卓似乎察觉到了方烨的视线,笑着问他。
“没什么。”
“感觉你从医院出来后话更少了,没有以前活泼了。”
方烨轻轻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他忽然改变想法,“算了,直接去学校。不回去了。”
秦远卓眉头微微一跳,“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直接去学校。”
秦远卓眼神极轻微地暗了一下,然后笑笑。“今天正好是周日,韶华也在家呢,他好久都没见你了,不跟他见一面吗?”
方烨斩钉截铁地再次重复:“不了,去学校。”
秦远卓无奈,只能调转车头。
最后,一辆黑色轿车在一所初中学校门前停下。现在是下午三点左右,学校还没有开门,方烨就在门口站着。他手上拎着行李包,书包还在学校的教室里。
已经离开校园两个多月,学校里的一草一木在方烨看来都分外可爱。
秦远卓从窗里探出头。“要不要回家休息一下,你刚从医院出来,医生说需要静养。我可以跟你们老师请个假,等你休息好了再上学。身体最重要。”
方烨拒绝。“已经落了太多课了,再休息就赶不上了。”
“我可以给你请一对一的老师。”
“不用,我在学校学就可以。”
方烨接二连三的拒绝令秦远卓的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他没有说什么,最终摇上了车窗。
看着车子走远的背影,方烨悬着的心才放下,安心地站在校门口等开门。
半路上,秦远卓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跟医生通电话。“这孩子似乎状态仍然不太好,要不要再让他进去一阵?也可以?这样啊………”
他漆黑的眼里露出点点笑意,“您那里有没有镇静安眠一类的药物?他晚上睡眠也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