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怡滚烫的泪水留到了方烨的脖子上，热乎乎的，让

他感到一切都很不真实。

这是方烨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到林清怡的眼泪。

林清怡的强硬和孤冷是仿佛天生就刻在骨子里，方烨从来没有见到她有任何哪怕一刻的脆弱和哭泣。

原来她也是会哭的，方烨忽然想。

方烨一动也不动，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林清怡把眼泪洒在他的肩膀上。

她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跟方烨道歉。但她哭的是那样悲痛与愧疚。这一刻，林清怡再次体会到了对自己无能的愤恨和痛苦。

当年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的脸，与她面前的方烨再度重合。

他们是如此相像，命运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轻而易举地就就将他们的人生推向深渊。

……

短短五分钟，林清怡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脸色逐渐平静下来。

她又变成了从前那个冷漠的样子，好像刚才的痛苦只是方烨的一场错觉。

她立刻改变计划，调转车头，决定把方烨先送到学校。途中她去了一家药店，买来了冰袋和药膏，给方烨的脸消肿。

“这段时间你就待在学校里，以后都不用再回去了。剩下的我去处理。知道了吗？”

方烨怔怔地看着她，没有回答。他的精神还处于一种虚弱又迷茫的状态，还没有反应过来林清怡在说什么。

林清怡轻抚了一下方烨的头，“你只要好好学习就够了，别的都不用考虑。”

方烨：“…………”

林清怡把方烨送到了学校，临走前，给了他一大笔生活费，足足有五千块。方烨吓了一跳，拿着手里厚厚的一沓钱不知所措。

“为什么给我这么多钱？你哪来的？”

林清怡哼了一声。“你当我这么多年白混的，连三千都拿不出来？没有多少，拿着吧。缺什么自己买。钱不够了就给我打电话，听见没？”

方烨忽然发现，自己对林清怡的收入和财务状况一点都不了解。

下了车，他推着箱子走到校门口，看见林清怡坐在车子里远远地望着他。几分钟之后，车子启动，从方烨的视线里渐渐消失了。

林清怡坐在车里，稳稳地把着方向盘。她面无表情地拨通了一个电话，“喂，老肖，是我。………嗯，我出来了。现在，有件事要麻烦你………”

——

现在才上午十点多，距离下午学校开门还有好几个小时。方烨决定先去附近的奶茶店里待一会儿。店里的暖风开得很足，吹得人身体暖呼呼的。

方烨看着柜台上的饮品单，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受。他现在兜里揣着三千块，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囊中羞涩，连贵的饮品看也不敢看的人了。即使长久以来的贫穷让方烨养成了近乎抠门的节俭，但现在，至少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自卑和尴尬了。

真神奇，仅仅是五千块，就让方烨的心平和下来，给了他一点点底气。

钱真是个好东西。

方烨点了一杯奶茶，坐到了一个角落里，掏出书本开始学习。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给何闯闯发过去一条信息。

方烨：闯闯，你需不需要我们学校的学习资料？

何闯闯很快回复：可以吗？虽然一中的卷子肯定会很难，但是我也想看看。

方烨：没问题。那我现在就发给你，以后也会把资料都给你一份儿。

何闯闯：谢谢你，方烨。

方烨：你现在在干嘛？还在上班吗？

看到这条消息，何闯闯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四周都在认真作画的同学们，心里有点忐忑。

就在这时，他跟一双漠然的眼睛撞在了一起，一个中年男人正神情冷漠地看着他。

何闯闯心里顿时一跳，吓得手机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不小的噪音。

惹得教室里的人都向他投来不悦的目光。那些目光里夹杂着不屑与轻蔑，令方烨何闯闯感到难堪至极。

他没敢再回方烨的消息，哆哆嗦嗦地赶紧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方烨等了一会儿也没有等到何闯闯的回复，于是给陈韵竹发了一条消息。

方烨：竹子，在吗？你跟闯闯联系上了吗？我昨天遇见他了，跟他加了微信。

陈韵竹马上回复：我刚想跟你说！！！我也加了他！天哪，我才知道他居然没上高中，去摆摊工作了！

方烨：嗯，他家里不支持他继续上学，没办法。不过他说他有在学习，等攒够钱就去上学。他想走艺术，你知道，他一直喜欢画画。

陈韵竹：我知道，他跟我说了。他好像在一家还挺有名的美术机构学画画，那里的学费听说挺贵的。我当时有点奇怪，他都有钱学画画了，怎么会没钱上学呢？不过当时我没有问。

在一家有名的美术机构学画画？方烨一怔，关于这些何闯闯倒是没有跟他提起过。他刚想问陈韵竹那家机构叫什么，陈韵竹就向他大倒苦水。

陈韵竹：我跟你说，我现在快烦死了！我妈快生了，天天挺着个大肚子在家里乱晃，絮絮叨叨的，干嘛都要使唤我。

看着陈韵竹发来的消息，方烨没有立即回复她。他知道自从她妈妈怀孕以来，陈韵竹就一直心里不好受。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方烨：孕妇的情绪都比较不稳定，这是激素原因。你要是实在不想跟她相处，可以早点来学校。

陈韵竹连着发了好几个生气的表情包。

陈韵竹：我现在在准备九月份的竞赛呢，每天累的要死要活，我一定要拿到奖，至少是个二等！

看到陈韵竹又恢复了斗志，他不禁莞尔一笑，在线上鼓励她。

临了，他突然想起何闯闯上的美术机构，顺口问了一句。

方烨：那个机构叫什么名字？

陈韵竹：你说闯闯那个啊，我记得好像叫“尚美”什么来着。

听到这个机构的名字，方烨莫名觉得有些耳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不过他没有追究，跟陈韵竹说了再见。两人结束聊天，各自学习去了。

这几天方烨遇到的事情每一个都让他的情绪波动极大。每一件都让方烨心力憔悴。

面前就放课本，但是方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在别的地方消耗太多，在该用的地方就不够了。

在方烨的记忆里，何闯闯并不是一个很笨的学生，他的智商和素质至少是中等水平。但是他身体的缺陷却像一只带着恶意的命运之手，不断地拨弄着他的脆弱人生。

在从小被欺负和嘲讽的环境中长大，让他的生活的阻力是别人的成倍之多。

生活中的恶意与阻碍必然会深深地影响着他的生活，令一个本可以顺利读书成长的孩子遭受了诸多不幸，陷入本不属于他的泥潭。

因为缺陷，所以遭受苦难，进而导致生活更加艰难。这就造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自从遇到何闯闯之后，方烨的心中升起了一股特殊的情绪。

他总觉得何闯闯就像另一个版本的自己。一个运气更差、家庭更困难、活得更艰辛的自己。

——

下午返校的时候，方烨顶着一张十分醒目的脸走进教室，顿时引来了许多惊讶和打量的目光。

但方烨面色平静地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只是还是有人的目光令方烨感到尴尬的，那就是李玉衡。

李玉衡看到方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差得不行。方烨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匆匆瞥了一眼就赶紧扭过脸。

同桌小冯也被方烨脸上的伤给吓到了，频频瞄了他好几眼，似乎在想要不要询问对方一下。但她最终还是没敢开口，怕冒犯方烨。

方烨心中叹气，只能顶着一张“花花绿绿”的脸埋头学习了。

晚自习结束，下课铃刚响，方烨拎着书包就快步走出教室，好像背后有鬼在追他。

刚走出教学楼，方烨的肩膀就被一个人从后面大力扣上，把他钉在了原地。

追他的人不是鬼，是李玉衡。

李玉衡的表情非常难看，即使在晚上方烨也感受到了他身上的低压。方烨心中一紧，顿时想跑。李玉衡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回宿舍经常路过的小竹林里拉。

方烨被拉得一个踉跄，边走边惊呼，“等等，李玉衡，轻点！”

李玉衡的手劲立刻轻了不少，但他仍然握得很紧。方烨总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的地方，弄出一些来路不明的伤。李玉衡能够明显感觉到，方烨把他排除在了一些事情之外。

从和方烨在一起的那天起，李玉衡就对自己说要做一个好恋人，要尽可能地对方烨好，不要让他伤心，不要给他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