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方烨说他们不会长长久久，注定会分开。

是，他也没办法预知未来，但为什么他倾尽全力去维护的一段感情，最后换来的只是对方的一句否定？！

李玉衡的耐心真的已经到了尽头。

小路两旁是簌簌而响的竹林，朦胧的月光照在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李玉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问方烨，“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跟人打架了？”

方烨尴尬地摸摸鼻子，“不是，我妈打的，跟她吵架了。”

李玉衡顿时被他气笑了。“你们怎么回事？不是刚见面没多久吗？”

“我有什么办法，她脾气就是那样。总之你别管了，我们之间的事你也管不了。”

李玉衡把这个话题略过，“好，那我们不讨论这个了。我跟你聊聊别的。”他眼里含着怒意，压着火气问道：“方烨，你昨天的话什么意思？你到底什么意思！”

方烨躲避他的目光，“……什么？我没什么意思。”

李玉衡冷笑，“你没什么意思？那你为什么说我们不能长长久久？你不就是想说我们迟早会分手吗？你是个意思吧！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

“我没有那么说。”

李玉衡冷冷地看着他，“是，你没有那么说，可你想表达的意思不就是那个吗？”

“…………”

李玉衡希望方烨能够反驳他，但方烨的沉默恰恰刺痛了他。“其实你根本没想跟我在一起多久吧。你就是抱着能谈多久谈多久的想法，是吗？”

方烨足足沉默了一分钟，“是。”

听到这个回答，李玉衡无力地闭上眼睛。“你自己都抱着这样的想法，那还跟我谈什么长长久久呢？你不觉得可笑吗，方烨？”

方烨看着他，终于说出了内心的想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吐露了最不堪的秘密，有些话变的不再那么羞于启齿。

“好，既然你这么问我，那我就跟你说说。”方烨眼神犀利地看着李玉衡。“你看看我们俩，两个男生，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还在上高中。你家境优越，各方面条件都很好。而我妈刚从监狱里出来，还没找到工作。单从外在条件讲，你觉得我们般配吗？”

李玉衡刚要回答就被方烨打断，他继续说：“好，我们现在都还很年轻，可以暂时抛开外在条件不谈。那我们就从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出发，那就是我们都是男生。男生和男生在一起，叫同性恋，你知道吗？”

李玉衡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最尖锐的问题终于被摆上台面，这是他们都要共同面对的一座大山。

同性恋，这个生活中绝对的少数群体，以极小的比例隐藏在白天里。他们只出没在晚上，宛如一群隐匿的夜间动物。

在当今这个看似开放实则保守的社会，一旦成为少数群体，必将面临极大的阻力和想象不到的困难。

“我假设我们的关系一直都藏得好好的，没有被父母和老师同学发现，最好的情况也只能维持到毕业吧。毕业以后呢？那时候我们还在一起的概率有多大？好，我再假设就算我们大学都没有分手，依然在一起。可是，总有一天我们要面对各自的父母吧？难道我们能隐瞒一辈子吗？到那时怎么办呢？”

方烨有点悲哀地看着李玉衡，“你父母能同意我们在一起吗？不，应该问，你父母能接受他们如此出色，引以为傲的儿子是个同性恋吗？李玉衡，你告诉我。”

方烨的话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让李玉衡从头冷到了脚。

“我们之所以能在一起，是因为我们都默契地忽略这些问题，不是吗？只是现在，我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方烨苦笑，“因为我怕我再陷下去就爬不出来了，李玉衡。”

寒风吹过，竹林拍打的声音越来越大。

月亮傲慢地挂在天上，一如千百年前的样子，吝啬地给人们洒下一点光亮。

李玉衡沉着脸，藏在兜里的手不断地用力搓着手指，发出了吱吱的响声。“你是觉得我怕我们的关系让人知道吗？还是你觉得我不敢让别人知道？”

方烨摇头，“我没有说你怕。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你对这件事的态度。”

李玉衡直直地看着他，回答他：“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不怕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不管是父母、老师、还是别人。流言蜚语是一个同性恋这辈子都不可避免的东西。即使我还没有遇到，但我不怕遇到。从我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同性恋开始，我就想到了我这辈子注定会过这样的生活。所以不管它什么时候会来，我都接受。即使我可能没有像自己想得洒脱和勇敢。”

方烨微微张嘴，仿佛李玉衡的反应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我不怀疑你说这话时的真诚，但是李玉衡，在想象中过一种生活，和现实中过一种生活是完全不一样的。”

李玉衡点点头，“我明白。”

方烨无奈地笑笑，“你可能还不明白。你真的能接受自己从一个被天之骄子变成一个被所有人投来异样眼光的人吗？到那个时候，你就不再是老师眼里欣赏的学生，女生们也不会再向你投来仰慕的目光，男生们甚至会因此排挤你，鄙夷你，在背后嘲笑你。现实就是这样，即使大家表面上和和气气的，私下里不知道会怎么笑你。人心中的偏见远比你想得要多得多。”

李玉衡久久地沉默着，像一尊雕塑。

宿舍马上就要锁门了，方烨对李玉衡说：“快锁门了，赶紧走吧。不然就要被阿姨写到小黑板上了。”

方烨刚刚说了那么多话，这让他感到一种巨大的疲惫。

李玉衡没有回答他，但是方烨已经知道了他的态度。有时候，不回应就是一种回应。

站在社会主流价值的对立面，需要巨大的勇气和实力。他一点也没有怪李玉衡，他觉得对方做的已经够好了。这场恋爱方烨谈的一点都不后悔。他很满足，也很快乐。

见李玉衡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方烨身心俱疲，抬脚就要走。

就在这时，他的胳膊忽然被对方拉住了。

“干嘛？再不回去就晚了。”

朦胧的月色下，李玉衡英挺的轮廓显得棱角分明。即使看不清他的表情，方烨也能感受到对方深沉而炽热的视线。

李玉衡语气平淡地说：“晚了就晚了。”

“…………”

“方烨，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现在都太年轻了，还没有经济独立，更别提未来的事。但是我想告诉你，我愿意将来一起去承担我们的未来。不管是读书、工作还是别的，我都愿意跟你一起携手并进。我们都无法预知未来，但最重要的是，你愿意和我一起走这条路吗？”

“我有想过我们的关系可能会被父母或老师同学发现，我觉得我们的关系一旦曝光，受到更大伤害的人会是你。”

方烨沉默着听着李玉衡的话，是的，他说的没错。一旦他们的关系被发现，影响更大的人一定是他自己。

李玉衡看着他面前的男生，这个俊秀而尖锐的少年，他身上既有夏天的热烈，又带着冬天的寒冷。

李玉衡不能说方烨是脆弱的，他深知对方一路成长的辛酸和坚强。但包裹着方烨的环境绝对是脆弱的，只要他在这条路上稍有不慎，就会被残酷的风暴席卷乃至吞没。

李玉衡知道方烨的梦想就是考一个名牌大学，过上安定富足的生活。

为此，他竭尽全力地付出和奔跑，时时刻刻像一根绷紧的弦。正因如此，他才比方烨要更加害怕他们的关系被人知晓。

因为李玉衡清楚地知道自己抵御风险的能力远在方烨之上。如果被他的父母发现他们的关系，李玉衡简直不敢想方烨会面对什么。在这段恋爱的最开始，李玉衡信心十足地确信自己不惧他人的眼光，哪怕被父母发现，他也坚信自己不会退缩。

但是仅仅几个月，他的想法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天真到幼稚和可笑的想法只是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英雄主义情结罢了。

李玉衡当初甚至幻想过他们被所有人反对，而自己勇敢地站在方烨的身前保护他。但现在的他只为自己曾经的可笑念头感到羞耻与惭愧。

跟方烨越亲密，李玉衡心中的恐惧就越深。

如果有一天他们的关系被人知道，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方烨会怎么样？

方烨会遭受什么？他会不会被自己的父母伤害？他会不会被别人的流言伤害？这些问题折磨着李玉衡，让他不得不心生忧虑。

李玉衡再次开口时，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他哑着嗓子低声说：“我一直以为自己不后悔开始这段关系，但我现在才发现，其实我有后悔过。因为我还没有强到可以保护你不受到伤害，我也没有能力帮你解决你遇到的问题。我把你拉到了一条小道上，但我却不能向你承诺一个未来。”

李玉衡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晶莹剔透，在月光下划过一道耀眼的光芒。

冷冷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方烨听到李玉衡的一声呢喃。他说：“方烨，我真的后悔了。”

“要分手吗？”方烨沉默许久，吐出这句话。

李玉衡问：“你为什么总把选择权给我？方烨，你就没有自己的态度吗？”

“分不分都可以，我没有意见。”

听到方烨的狗屁发言，李玉衡被他货真价实地气到了。“方烨，知道吗，你最让我失望的地方就在这里。我已经明明白白地向你表示过我的心意，但你总是把决定权给我。那你呢？你的想法是什么？你当初不是说跟我在一起有一天算一天吗，怎么现在又变卦了？”他的脸上难掩失望，“方烨，你的承诺就这么廉价，容易变卦？”

方烨无奈地笑起来，“因为我也后悔了，李玉衡。”

爱情的复杂和魔力完全超乎了方烨的想象。

当你真正踏入这条充满魔力的河流时，你会发现不知不觉中你已经深陷其中，河水即将没过你的头顶，将你淹没其中。

这种时候，如果不狠下心来爬到岸上，你就会被这条河流吞没。

方烨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没到自己胸膛的河水，打了个冷颤。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以为只有自己在这条河里，但其实只要他稍微一转头，就能看见李玉衡就站在他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