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将阿渔哄睡后,裴正卿轻手轻脚地,为她褪下鞋袜衣裳,盖上被褥,蹑手蹑脚地离开,小心翼翼地掩上门扉,转过身,只见常喜早已等候多时。
“大人,萧将军回来了,请大人前去东厢房,有要事商议。”
“嗯。”裴正卿微微颔首,抬步离开前叮嘱道,“你留在栖云堂,不必跟去,让厨房的人煮一碗醒酒汤备着,她今日吃醉了酒,夜里许会醒来闹一番,届时端来让她用下。”
常喜心里不由得感叹,想他主子好好一个朝廷命官,世家家主,如今竟操心起这些婆婆妈妈的事,真是世风日下啊。依他看,怕是距‘阿渔姑娘’改口称为‘阿渔姨娘’的日子不远喽。
“是,奴才这就去。”
东厢房
“呦,慎之兄还记得弟弟啊?老子还以为你见了美人儿,什么事都顾不上喽!”萧铎擦着手中的佩刀,揶揄地调侃来人。
裴正卿坐下吃了口茶,笑道:“今儿是我生辰,她忙了一天为我备了桌宴席,又说了些话,方才来得迟了些。再者,我以为你过几日才回来,不曾想偏这么巧都在今日。”
萧铎起身,作怪地作揖行礼,挤眉弄眼道:“是弟弟不是了,慎之兄生辰这么大的事自然应当陪着小美人儿,早知道老子今日就不急着赶回来了,没得坏了兄长的好事。只是慎之兄怎的不提前知会一声,害得老子连寿礼都没准备。说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小气!不成不成,老子行走江湖最讲义气,慎之兄只管说想要什么寿礼,待明儿个老子一定给你补上!”
裴正卿将茶盏放下,收起说笑的神色:“寿礼的事姑且放在一边,说回正事,你今日连夜赶回来,可是在漕帮查到什么要紧的?”
说到正事,萧铎面色变得肃然:“这几日抓了一个漕帮的分舵主。这孙子起初嘴硬,一问三不知,后来严刑拷打了一番,什么都吐出来了。照他交代,当时船上有两批货,一是从建州押送过来的贡茶,另一个是从明州港押送过来的胡椒。贡茶非同小可,一旦有闪失,不论是何人动的手,一应相干人等皆要连坐,轻则抄家,重则灭族,漕帮的人虽然贪利,却都是有家有口的,不敢对贡茶存觊觎之心,只悄悄扣下了一成胡椒。依那龟孙儿所言,凡是经漕帮漕船运到京城的海货,漕帮都要从中抽一成利,这是朝廷和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我搜了分舵的暗室,翻出了漕帮的阴阳账册,确实与他说的都对上了,只是......”
“可是有何不妥?”
“我让手下飞鸽传书回京城,调查彼时吏部收到的胡椒数量,发现比漕帮阴阳账册上记载的还要少一成,故而我怀疑要么是漕帮的账册作了假,要么就是还有另有人偷偷扣下了一成胡椒,并企图故意栽赃嫁祸给漕帮。”
胡椒并非中原产物,通西域后方才传入中原,渐渐为人所知。当今圣上登基以来,下令解禁海运,进口的胡椒数量相较从前有所增多,但依然稀缺,相当贵重,颇受世家贵族追捧。
朝廷列有一张禁椎物清单,包括玳瑁、象牙、犀角、珊瑚、胡椒等等在内的若干物品,禁止在民间私自贩卖,只许朝廷专卖,若有违反,大理寺断合决重杖处死,其刑罚之严,足以说明胡椒身价不菲,利润极大。
裴正卿沉吟片刻,说道:“漕帮明面上受官府辖制,实则常游走在灰色地带,他们敢对胡椒下手,一则是和朝廷心照不宣的默契,另一则倒卖胡椒至多重杖处死,却不会牵累家人,而贡茶干系甚大,漕帮的人不敢动手不是没有可能。另外,贡茶和胡椒价值不菲,且在黑市颇受追捧,背后之人偷窃这些东西,必定是想用来换钱。贡茶、胡椒、江南、京城......敢当着官府和漕帮两股势力做手脚,还能不引人注意,想来背后牵扯的势力绝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萧铎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捋着乱蓬蓬的长髯,说道:“漕帮的人倒是提供了一条线索。”
“什么线索?”
“慎之兄可知,山越?”
裴正卿点点头:“山越乃是前朝末年,江南战乱,一群原本生活在江南的农户为了躲避战乱藏匿在明州和吴州交界的山区。而后,我朝新立,这群流民不愿诚服新朝,回归故里安定,反而占山称据,逐渐发展壮大,甚至时常抢掠附近乡县的百姓。朝廷不是没有想过收复,山越老巢占据天险,易守难攻,先明州刺史曾尝试招安,却惨遭两名山越匪徒潜入杀害,而吴州虽富庶,却是监察型藩镇,未设常备军,以至山越愈发嚣张,日渐势大,难以根除。”
萧铎蹭一下站起来,握拳愤慨道:“依老子看,当初就该趁他们尚不成气候,一举歼灭,纵使费些人马,好过养虎为患!”
裴正卿笑着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抬抬手示意他坐下。
“漕帮的人怎么说,莫非他们怀疑是山越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