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钊将他的计谋道来，季晚凝和长公主听后目光颤动，对视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

季晚凝垂眸思忖片刻后，道：“靳大郎君，不到必要时刻万不可用此计，但若是危急关头，我们只能不择手段。”

靳钊颔首，眸光沉凝如铁，对上她的视线：“娘子说得对，我正是此意。”

事情议定，季晚凝站身告辞，靳钊领路把她们往门口送。

一路无人说话。

长公主在后面眯起双眼，打量靳钊矫健的身影，忽然走上前，握住他肌肉虬张的胳膊，捏了捏，朗声笑道：“早就听说靳大郎君勇冠三军，啧，果然名不虚传，下次商讨对策时，不如去我府上。”

长公主一向喜欢清瘦的美少年，但近来用得有些腻了，突然想换换口味。

靳钊剑眉紧蹙，错身闪开，恭谨地行了一礼：“殿下言过了，臣万不敢当。”

长公主眉梢一挑，翻了翻眼皮，这人真不知趣，这么严肃干什么，她不过是想缓和下沉重的气氛罢了。

走出府门，长公主上了轿子，瞥他一眼，命人起轿。

北苍把马牵了过来，季晚凝接过缰绳，骑上马，林夙之也骑马跟在她身边。

正要同靳钊道别，却见他跟仆从吩咐了两句，之后转身上前道：“崔遐行事难测，我担心他又对娘子不利，我送娘子回去，更为稳妥。”

北苍当即抱拳：“不敢劳烦靳大郎君，属下护送娘子即可。”

靳钊目光扫过他，道：“上次你也见过禁军的阵势了，你一人恐怕不敌。”

季晚凝看了看他，心想也好，万一崔遐真的带禁军来抓她，还会牵连林夙之和其他人。

她唇角微弯，道：“那便劳烦靳大郎君了。”

北苍眸光黯了黯，双唇抿成一线。

不知怎么，他想起了郎君，心里对靳钊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

郎君在贬官途中沉默寡言，嘱咐最多的就是若他出了事，让他保护好娘子，护她无恙。

靳钊也是为了确保娘子的安全，北苍没有拒绝的理由，勉强点了点头。

这时仆从牵着马走过来，靳钊翻身上马，随行在她们身后。

到了书斋门口，季晚凝下马道谢，靳钊略一颔首，没作停留，拨马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没入沉沉暮色中，蹄声渐远，北苍心弦稍稍松弛。

暮色渐浓，如墨般漫过皇宫，殿宇飞檐的轮廓渐渐模糊。

东宫外，禁军林立，把守森严，宫灯次第燃起，人影幢幢。

崔遐几乎切断了东宫与外界的联系，连信鸽都要拦截，所有奏抄都由晋王党人过一遍手，再呈交给太子，太子的批阅也在晋王党人的监视之下写就。

太子独自坐在书房里，错落的灯树将他孤清寂寥的身影投在十二扇屏风上。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珠帘微动，宋含芷走了进来，命人把晡食放置在案几上，随后屏退下人。

她款步走到书案前，声音柔婉：“殿下，先用膳吧，殿下得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多吃些才有精力应对。”

太子捻着书页的手微微一滞。

她还是这样，像刚刚嫁进东宫时一样，对他恰到好处的关怀，实则生分谨慎，保持着距离。

“含芷，你无需安慰孤。”他阖上书卷，站起身，目光落在她清减的脸上，“宋公流放剑南，聿怀奔赴河西，这些时日你一定很难过，很忧心。”

宋含芷望着他，羽睫轻轻一颤，有湿意不期然地涌上，又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下，“妾无事，阿耶阿娘和阿弟至少尚在人世，况且妾还有殿下。”

太子拉起她的手，坐到食案边用膳。

宋含芷看着一桌饭食，毫无胃口，无声叹息，“妾一想到晚凝……晚凝她儿时便满门覆灭，历经波折才为父翻案，眼看她苦尽甘来，即将出嫁，谁知未婚夫却……”

太子垂下眸光。

他最后一次见贺兰珩，是在出事前几日。两人密谈良久，贺兰珩将他的计划和盘托出，思虑缜密，却又铤而走险。

太子心中激荡，深思良久，他觉得这不像贺兰珩一贯的行事风格，以他的性子本当徐徐图之，谋定后动。

后来他想通了，贺兰珩兵行险着的源头是所爱之人。

他无法容忍天子对季晚凝的觊觎与威胁，在皇权之下，每一日都如履薄冰，是以他决意架空天子，尽早扶持他掌权，甚至逼宫登基。

太子深知他的固执与决心，他既然倚靠贺兰珩，就甘愿被他利用，助他完成心愿，互相成就。

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烛火噼啪轻爆一声。

一个内侍急急叩门而入，禀道：“殿下，刚刚九公主派人来把渊生要走了。”

说是要走，那架势是直接进来把人带走了，甚至没请他通禀太子一声，简直目中无人！

太子眼皮也不抬，漠然道：“就成全九娘吧，自从东宫一失势，渊生就打着投靠晋王的主意了。”

内侍忿忿道：“东宫不缺他这个背主小人，可臣就是看不得九公主作威作福，她先前同生母郑氏一同谋害殿下，殿下念她年纪小，没怪罪她，可她一朝得势，竟欺到殿下头上来了！”

太子挥手让他退下，默了半晌，忽然放下玉箸，拂袖起身。

宋含芷抬眸看他：“殿下？”

“你先吃，孤去办一件事，一会儿回来吃。”

太子转身出去，穿过一道道回廊，来到东宫门口。

他命人打开大门，外面禁军警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注在他身上。

一个身披甲胄的禁军快步上前诘问：“殿下要做什么？”

太子面色不改，声音冷然：“孤要见左千牛卫。”

……

九公主被废为庶人后一直幽禁在掖庭，身边没有半个奴仆使唤，吃穿用度与宫女无异，受尽冷落。她往日动辄打罚奴仆，宫人们早已积怨在心，落井下石的不在少数，明里暗里踩上一脚。

九公主尝尽了落魄滋味，在她绝望地以为此生都要这么度过的时候，晋王突然派人将她从掖庭里接了出来。

不过月余，苦尽甘来，走之前她下令，把那些欺辱过她的宫人尽数杖毙，掖庭里一时噤若寒蝉。她坐上软轿，风风光光抬回了凤阳阁。

九公主心系生母，第一时间便赶去感业寺接她，见到郑氏时，她正在一间狭小的寮房里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