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削发为尼,每日吃斋念佛,六根清净。
九公主望着母亲铅华洗尽的脸,这好像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看见母亲朱粉未施的样子,不再是如同面具一样的愁眉啼妆,露出了清秀如濯的面庞。
郑氏拒绝了女儿接她回宫,寺庙已成了她避风的安身之所,她不愿再回到让她身不由己的深宫。
九公主不理解,趴在母亲膝头哭了整整半日,之后离开了感业寺。
她去了王府,晋王正在款待幕僚和大臣们,酒筵歌席,笙乐鼎沸,舞女如云,高鼻碧眼的胡姬正在中央的小圆毯上跳胡旋舞,如疾风回雪。
她无心赏乐观舞,走到晋王身边,扯了扯他的袖管:“阿兄,贺兰三郎现在在哪?我要招他为驸马,把他一辈子关在公主府里,听我管束。”
晋王打拍子的手顿了一息,淡如止水道:“他已经被圣上赐死了。”
一语恍如晴天霹雳在耳边炸开,九公主身子僵住了,脊背生寒,跟他确认再三是不是真的,半晌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恨意在她肺腑里翻搅冲撞,她出了王府,回到宫里,命人把渊生从东宫要了回来,把他按跪在阶下,狠狠鞭笞了一晚。
晋王党接手粥棚没多久,百姓就发现粥变了味,里面掺入了陈米和麸皮豆渣,起先只是小声的抱怨,毕竟灾年里有吃的就不错了,不敢有怨怼,直到后来在粥里吃出了霉味和砂石。
百姓的愤懑很快压不住了。
“这粥哪儿是给人吃的东西,吃了肚子生疼!”
“给我们原来的好粥!”
施粥的吏卒强横呵斥,后来见群情汹汹,只能仓皇遮掩。
晋王接到官员禀报,只蹙眉道:“刁民难养,哪有那么多粮供着他们?既然不想要就把粥棚撤了吧。”
恰逢京畿蝗患愈发猖獗,漫天飞蝗蔽日,啃噬庄稼,所到之处,禾苗尽枯,田亩绝收。
一年的指望,彻底没了。
城中粮价飞涨,非权贵富户根本买不起。
饥肠辘辘的百姓们叩头恳请官府救灾,大臣纷纷上书太子,太子立即派御史去治蝗。
晋王党强烈反对,御史台里多是太子党,一旦治蝗有功,民心就会转向太子,于是他们换成了自己人,太子现在只是个傀儡,被迫答应。
然而一个月过去了,晋王党派去的官员不仅治蝗无方,反倒愈演愈烈,最后官员对百姓宣称:“蝗虫乃是神,不能捕杀,一旦触怒了蝗神,灾祸更大。百姓需烧香礼拜,多多修德,方能安抚蝗神,免去灾祸。”
古人以为蝗灾是人祸,到了大齐早已破除迷信,官员以此为借口推脱,掩饰自己的庸碌无能,不啻于火上浇油,百姓们更加激愤。
饥民流离失所,哀声遍野,满城民怨沸腾。
“我们草民的命竟然还不如蝗虫!”
“百姓们就活该饿死?朝廷这是视人命如草芥!”
官员置若罔闻,把祸水东引给太子,百姓们信以为真,对太子恨得咬牙切齿,怨声载道。
就在人心惶惶之际,季晚凝和长公主以及太子党人重新设立起粥棚,不过没敢打太子的旗号,百姓们只管填饱肚子,感激涕零。
季晚凝每日都过来看着,以防晋王党暗中作祟。
一队佩刀披甲禁军在周围巡逻,她警觉地观察他们,不过一连几日他们都没插手,心里奇怪,晋王打的什么主意?
未雨绸缪,以免晋王党再次鸠占鹊巢,季晚凝觉得还是得尽早告诉百姓实情,扭转人心。
她去御史台找到宋熙的亲信周院长,周院长愁眉苦脸地告诉她,他近日一直在潜心研究如何治蝗,可处处受晋王党掣肘,无计可施。
城中粥棚里,百姓照常排队领粥,季晚凝领着周院长前来,在棚子旁摆了个台子,她登了上去。
百姓们一边蹲在墙根喝粥一边望着她,他们对季晚凝已经很熟悉并信赖,常说她是仙女下凡,几次打听她的身份,她总是笑而不答,让人愈发好奇。
季晚凝击了下铜锣,“诸位乡亲们。”
她声音清润,琅琅悦耳,掷地有声:“先前我们在城里设粥棚,被晋王党人强占,可晋王根本没真正把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在粥里掺杂霉粮,派尸位素餐的官员治蝗,害百姓们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她指了指一边的周院长,“这位御史台周院长已经拟出了切实可行的治蝗方案,可无奈晋王党把持朝政,一直打压太子党,还将罪责甩给太子,置百姓性命于不顾。”
“若要治蝗,必须助太子把权力从晋王党人手里夺回来。”
这一个来月里,百姓们在太子晋王储位之争下生存,对朝政懵懵懂懂,对官府失去了信心,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这时左世白带着一群书生前来,对百姓们耐心解释,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我知道大家并不关心朝中的争权斗利,只关心谁心系百姓,谁能让百姓不饿肚子。”
“这些粥棚是长公主殿下和太子党人一同设立,而你们口中的仙女,姓陈名晚亭,是陈澍的遗孤,炼丹坊案便是她破获的,她同大理卿一起从虎口解救出数十个受害人,大家不相信官府,难道还不相信她吗!”
人群顿时哗然。
炼丹坊案早已传遍大街小巷,百姓们这才知道每日来施粥的小娘子就是坊间传闻的季晚凝,老者们还记得敢言直谏、爱民如子的御史大夫陈澍,小娘子居然是陈澍的女儿!
百姓们一想到陈御史和贺兰大理都已被害伏诛,如今晋王党人横行,不禁心中大恸,七嘴八舌地呼应。
“娘子真真心善,是仙女谪人世,我们相信陈娘子!”
“陈娘子,那如今大家伙该怎么办啊!”
季晚凝望着攒动的人群,百姓越聚越多,她道:“晋王党人为官不仁、敷衍塞责,晋王只顾一己权位、自失民心,必须还政于太子!”
一阵沉重如雷、疾如骤雨的马蹄声震响,盖过了人群的喧哗,眨眼间,南衙禁军从四面八方涌来,烟尘滚滚。
“捉拿反贼!”
一声暴喝,披盔戴甲、腰佩横刀的禁军包围了聚众的人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来,擒住了左世白等一众书生,以及粥棚里的长公主府中女官和太子党人。
季晚凝站在台上,心如擂鼓,朝混乱的人群望去。
一群流民山匪手持晋王抢走的那些兵器,直指百姓,出手压制,百姓们吓得蹲在地上抱头不敢动,哀嚎声不绝于耳。
一个身披银甲的男子破开人群,策马悠悠上前,苍白的面色显得格外冷艳,桃花眼微眯。
“陈娘子聚众煽动民心,这是要造反吗?”
季晚凝心头一凛,指甲掐进手心。
“所有同党,一并收捕!”
崔遐抬手下令,潋滟眸光如毒酒染就,射在季晚凝身上,“特别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