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省。
中书舍人兼刑部尚书李净宇坐在案前,翻阅今日递上来的奏章。
主事走进来,将一本奏章放在他桌上,“宋台丞从河西递来的。”
李净宇眉头微敛,想起六月的时候,圣上派宋聿怀前往河西宣慰节度使独孤徇。
宋聿怀明知天子已经移都洛阳,可还是将奏章送到长安。
他不是递给天子的,而是递给太子的。
也或许两边都递了。
李净宇眼珠微转,放下手上的奏章,接过来摊在桌上。
读罢,眼里精光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立刻阖上,抬头道:“你出去吧。”
主事应喏退了出去。
李净宇匆匆把宋聿怀的奏章揣进怀里,起身前往晋王府。
……
崔遐一声令下,禁军一拥而上,朝着季晚凝冲过去。
埋伏在周围的长公主女兵突然闪现,持刀的持刀,持戟的持戟,与禁军缠斗在一处。
北苍拔刀护在季晚凝前面应战。
这时,围在最内圈,原本正用刀锋逼退百姓的一队禁军,突然毫无预兆地调转矛头,手中横刀狠狠砍向了身旁毫无防备的同袍!
刀剑戛击撞击声阵阵。
崔遐眉心一蹙,桃花眼凛若冰霜。
有叛徒。
他目光如电般扫过,定在为首那人身上,勾起一丝冷笑。
原来是左千牛卫。
贺兰珩出任大理卿之前的同袍。
原本不敢动的人群开始骚乱,愈发难以控制。
崔遐收敛眸光,长刀出鞘,寒光零落,须臾将女兵击退。
禁军趁隙,几把刀齐齐架在北苍脖子上,将季晚凝从台子上拉扯下来,季晚凝一个踉跄落地,双手被反剪住。
“带她走,关进刑部大牢。”
崔遐一边挥刀开道,一边催促禁军推搡季晚凝往前走。
倏地,一道银光凌空划成圆形,从他鼻尖擦过,罡风猎猎,一个锋锐无匹的身影,冲开重重禁军阻围,狂飙突进,倏忽而至。
崔遐猛地勒紧缰绳,挥刀格挡,火星四迸。
一声铿然巨响,崔遐只觉手臂震得发麻,虎口撕裂,刀险些脱手。
靳钊回身收起陌刀,端坐战马上,浩然英风。
“把她放开。”
汩汩腥甜从喉头涌上来,崔遐唇角溢满了殷红色,胸腔倏然震荡,他猛咳一声,一蓬鲜血喷洒而出。
他双眉紧敛,感到一道目光看着他,眸光微睨,只见旁边的季晚凝被禁军一左一右扣着,纤长的脖颈挺直,一双如珠明眸望着他,烈阳映出眼底的冷漠与憎意。
崔遐目光却炽热起来,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看向靳钊,声音喑哑:“南衙八万禁军,靳大郎君打算凭一刀一马战尽?”
禁军从跟左千牛卫的纠缠中抽身而出,数十道铁刃在一瞬间围住靳钊,劈头砍下。
季晚凝的心悬了起来,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靳钊纵有三头六臂也无从招架!
“圣旨到,尔等还不跪迎!”
沉越的嗓音如金石坠地,禁军浑身一震,持刀的手陡然停在半空。
就见靳钊从怀里掏出一卷五色绫诏书,展开来,当众宣读:“门下,敕曰:朕已至东都,着令皇太子监理国事,文武百官悉听调遣,晋王结党营私,动摇国本,着即革去王爵,废为庶人!”
锒铛一声,佩刀落地,紧接着连绵响起一片。
左千牛卫带头大喊:“我等愿遵太子殿下号令!”
“奉诏,讨逆!”
那群晋王召集的流民山匪,被他用来当刀使,专对百姓下手,以便撇清禁军罪责。
流民山匪们见势也扔下了兵器,百姓们从瑟瑟发抖中缓了过来,跪地呼应,声浪轰然爆发,一浪接着一浪。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千岁!”
禁军放开了季晚凝,季晚凝舒了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环顾四周,想看看同伴们怎么样了。
目光不经意地与一双潋滟而诡谲的眼睛撞上,崔遐直视着她,扬起一抹苍白笑意,嘴角的血迹仿若绽放的瑰丽绮花。
季晚凝蹙了蹙眉,将目光移向靳钊,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
七月酷暑,夏气暄烦而漫长。
东义带着孙嬷嬷和小阮,在燥热的风中疾驰,一路赶到洛阳。
叩开贺兰瑀府邸的大门,管家通禀过后,请他们前往大堂。
贺兰瑀一袭白地明光锦圆领袍,腰系金色兽面蹀躞带,头戴黑幞头,风神朗润,楚楚谡谡,踱进前堂。
他比贺兰珩年长两岁,相貌有七分相似,只是唇边蓄了两撇修剪精致的胡须,眉目轮廓也没有那么冷厉,比之贺兰珩更加圆润,一如他的性格。
一见到贺兰瑀,孙嬷嬷就像见到了郎君一样,老泪纵横。
东义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地上。
“二郎君,都怪小人没护好三郎君!”
他声泪俱下,哽咽着,断断续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道出。
贺兰瑀听罢,发出一声长喟,仰起头,望着檀木房梁,血丝布满了眼角,喉结滚动,默然地咽下苦涩的泪水。
“三郎君他是被令公诬陷的!”孙嬷嬷擦着泪道,“郎主和县主的性命还攥在圣人手上,只有为三郎君翻案,才能救他们出来,不然贺兰家族难以为继……”
贺兰瑀眸光微垂,捻了捻胡须,若有所思:“一俟圣驾到了洛阳,我就去御前陈状。”
孙嬷嬷心里有了着落,双手合十,谢天谢地。
“如今贺兰家全靠二郎君了。”
月末,圣驾浩浩荡荡驶进洛阳。
贺兰瑀身为东都留守,为圣人忙前忙后,安置宫眷,调配物资,整饬防务。
终于诸事妥当之后,他递了拜帖,登上了郑彦元在洛阳的府邸。
这座宅院是圣人赐给郑彦元的,占地颇广,而装潢布置如他在平康坊的府邸一样清肃简朴,透着古意。
郑彦元身穿一袭道袍跽坐在堂中,骨峻神清,长须翩然。
贺兰瑀落座,仆从给他斟茶,他没动,双手扣着膝盖,道:“三郎年少气盛,行事偏激,触怒了龙颜,为家门招祸,实是贺兰氏门楣之耻,亦是下官管教无方之过。”
郑彦元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不置一词。
“下官实在愚钝,此番前来,是为求郑令公提点一二,下官愿为令公驱使。”
郑彦元缓缓开口:“贺兰留守言重了,你是聪明人,无需老夫提点。令弟的事,老夫亦是痛心疾首,但圣人的裁决,无人能置喙,留守为圣人办好差事,便是你眼下最大的忠心。”
贺兰瑀一揖,俯首低眉道:“令公教诲,下官铭记于心,定当不负圣恩,不负令公期望。”
“嗯,你不如暂且离开洛阳,避避风头。”
贺兰瑀抬头望着他。
郑彦元沉吟片刻,道:“关中大旱,漕运受阻,转运使尸位素餐,你就去疏浚河道吧。”
贺兰瑀冷汗直流,听说之前朝廷一连派去几个转运使和工部官员,都有去无回,或是途中遇难,或是失职被惩处。
这其中水太深,可他没有拒绝的资格,硬着头皮连连应喏,起身退了出去。
几日后,天子召贺兰瑀入宫觐见。
九州池畔,楼亭林立,夕阳映照,呈现出一片丹碧紫翠。
沿岸摆了几架屏风,梨园乐工在弹奏琵琶与箜篌,曲调婉转,丝竹管弦之声靡靡,数十舞女广袖如云,翩翩旋转,裙裾如花瓣般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