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倚在榻上,手里捏着鎏金八棱高足杯,半阖着眼,似看非看。
贺兰瑀跪在阶下,双手交叠,额心贴在手背上,等了许久。
一曲终了,天子才正眼看他。
随后,天子下了一道敕令,封他为转运使,去渭河、黄河一带疏浚河道,为期三月,若圆满完成任务,则恢复他的官职。
郑彦元立在一旁看着贺兰瑀,神色平静如湖。
若修不好,便可顺势除掉他。
贺兰瑀叩首谢恩,起身退了出去。
他不敢耽搁,回府后收拾了行囊,准备翌日便启程。
孙嬷嬷和东义察觉到蹊跷,心里一紧,跟在他后面追问。
“二郎君跟圣人提了吗?”
贺兰瑀拂袖去后院看孩子,边走边道:“我无能为力。”
孙嬷嬷心焦道:“那还为三郎君翻案吗?还有郎主和县主那边怎么办?”
贺兰瑀停下脚步,面色一沉:“我还有妻儿,夫人如今又有了身孕,我不能让她们跟我一起去送死!我只能先保全我和我的家人!”
孙嬷嬷和东义怔住,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夜色如墨,廊下传来了低低的泣声。
宫里,灯火如昼。
“令公,还没找到季晚凝?”
郑彦元趋前一步,道:“前番派去的禁军还未回来复命。”
天子脸上阴云密布,自移驾洛阳之后,他便疲于处理朝政,命人大肆猎艳,每日寻欢作乐,对于季晚凝,越是抓不到,就越是惦记。
尤其是当他得知贺兰珩所娶之人就是季晚凝时,勃然大怒,他要找的人居然就在眼皮子底下!贺兰珩此举简直是国君玩弄于股掌之上,欺君之罪,天子岂能容忍?
这成了梗在他心中的一根刺,把季晚凝抢过来的决心更盛!
“有消息了即刻来报。”天子顿了顿,“宋卿那边可来信儿了?”
郑彦元眼底掠过一丝异色,转瞬即逝。
宋聿怀派来的信使,已经被他扣下。
“暂无消息。”他回道,“不过今日从长安来了个信使,称有紧要军情禀奏,陛下可要传见?”
天子颔首:“叫他进来吧。”
不多时,那信使被内侍带了进来,跪在阶下,语气惶恐不安道:“启禀圣上,太子掌控了禁军,意图谋反!”
“你说什么?!”
天子腾地一下坐起身子,双目怒睁,灼灼如焰,在旁侍奉的妃嫔被他吓了一跳,慌忙退开。
天子声音震颤:“晋王都死了,他为何还要如此!他将皇权置于何处!”
“陛下息怒,臣有一策,”郑彦元声音沉肃,“若要制止太子,还需向陛下讨要两样东西。”
“令公请讲,什么东西?”
郑彦元抬眼,眸光清深:“鱼符和檄文。”
天子大手一挥:“准,全权交给令公!”
郑彦元应喏退下,沿着回廊走出九州池,穿过重门,来到宫外。
那个他安排的信使正在等他。
“晋王那边可还顺利?贵妃如何了?”郑彦元问。
信使道:“一切顺利。晋王和崔遐已经掌控了禁军,李净宇把持朝政,太子沦为傀儡,九公主恢复了身份,只有郑贵妃……她不肯离开感业寺。”
郑彦元眸光微微一沉,他这个妹妹终于还是不肯听他的了,被废之后削发出家,反倒脱离了他的掌控。
也罢,她如今也没有任何用处了。
郑彦元打赏了信使,登上轿子,厚厚的帘帐垂下,隐入了夜幕中。
此时的郑彦元并不知道,在几日之后,他竟一语成谶。
数百里之外的长安。
大半禁军投效了太子,立即驱马调转方向,李净宇堪堪把宋聿怀的奏章交到晋王手上,禁军便将晋王府重重包围。
周院长向百姓承诺,即刻着手治理蝗灾,百姓们喜极而泣,竭力拥护。
人群如退潮一般散去,崔遐趁乱被随从送回了国公府养伤。
季晚凝去查看女兵们的伤势,长公主派了车来把伤员接走了。
“抱歉,方才我来晚了。”
她闻声回眸,靳钊策马上前,他将陌刀交给随从拿着,一身轻甲标峻,英气逼人。
靳钊按计划在群情沸腾的时候赶来,宣读诏书,可这回崔遐带来的禁军实在太多了,和百姓们混在一处,场面过于失控,为了不误伤百姓,他费了些劲才钻进人群,找到季晚凝。
季晚凝唇角微弯:“无妨,我没事,多谢……”
这时北苍把季晚凝的波斯马牵过来,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
“娘子,香囊可是丢了?”他问。
季晚凝从他手里接过缰绳,摇摇头:“没有,我摘下来了。”
北苍盯着她空荡荡的腰际,神色微微一滞。
靳钊见季晚凝骑上了马,牵起缰绳道:“我送娘子回去吧。”
北苍转过身,冲他抱拳:“如今禁军已经没有威胁了,靳大郎君不用担心,属下会护娘子周全。”
靳钊望着季晚凝,压低声音道:“我们这一仗只是兵行险招,不可掉以轻心。”
之前他对季晚凝等人说,对付晋王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于是他提出矫诏。
郑彦元远在洛阳,晋王现在手上没什么筹码了,只要还政于太子,禁军为太子效力,就算晋王党事后反应过来,也再难以翻身了,木已成舟。
季晚凝轻轻嗯了一声,方才实在惊心动魄,她的心跳到现在也没平稳。
她抚了抚胸口,把刚才被北苍打断她的话说完:“多谢靳大郎君及时赶来救我,重伤了崔遐。”
靳钊道:“你没事就好。”
北苍眸光暗垂,嘴唇翕动了一下。
明明是三郎君此前刺了崔遐一剑,所以才这么容易对付。
他十指虚握成拳,看着靳钊,声音低沉:“靳大郎君为何对娘子格外关照?郎君大可遣随从送娘子回去,亲自护送似乎于礼不合。”
靳钊神色坦荡道:“陈娘子的父亲于靳家恩重如山,娘子满门俱灭,宋公又被流放了,娘子在京中举目无亲,我自然要多加照拂娘子。由随从来送,我不放心。”
北苍垂眸,无言以对。
季晚凝看了北苍一眼,觉得他今日有些反常,但也没多想,安全第一,她没拒绝靳钊的提议。
“咱们走吧。”
靳钊拨马,对季晚凝道。
季晚凝夹紧马腹,催马前行,“方才靳大郎君没来时,我看禁军中似乎起了内讧。”
靳钊颔首:“那是左千牛卫,我想是之前就投诚太子了……”
北苍跟在他们后面,望着两人说着话、并辔而行的背影。
风声从耳边掠过,他双唇紧抿。
郎君才死没多久,娘子最近已经很少提起郎君了,连香囊都不佩戴了,眼下还和别的男人走得那么近。
他想起在去瀼州的路上,三郎君面对贬谪依然八风不动,即使意料到天子不会放过他,也漠漠从容。
而郎君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娘子,甚至在跳崖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香囊。
可娘子这么快就把郎君淡忘了。
北苍握缰绳的手指慢慢收紧,眸底一片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