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身崭新的明光甲,金光粼粼,腾蛇锦带,威风而倜傥,跟先前离开长安时的那个纨绔已经截然不同了。
他上前道:“夙之,你现在是商籍,等我把叛军赶出长安之后,你就恢复良籍,我娶你。”
林夙之扫了他一眼,想起那段被他赎身又抛弃,后又强行带回府软禁的时光,心里一紧,转过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不会放弃这间书斋,商籍就商籍,我不想改,我自力更生,活得开心自在,况且我也没想嫁你做妾。”
靳然俯身,手撑在妆台边沿,凑进镜子里,眸光湛湛:“我不会让你做妾的,我娶你做正妻。”
林夙之看着镜中的男人,微微一怔,淡声道:“我与四郎已无瓜葛,你放过我可好?”
“我若是不放呢?”
靳然眸底似有暗涌沉浮,伸手去拿她手里的篦子,林夙之一脸紧张地夺了回来。
“我只过是想给你梳头发,”靳然无奈地轻笑出声,旋即压低声音道,“我带兵驰援长安,有一半原因是担心你。”
陇右军没有鱼符贸然出兵,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没有退路。
林夙之挪开镜子,握着篦子,不看他,“我就算嫁鬼也不会嫁你,你既然伤好了,就赶紧走吧。”
靳然起身走到门口,倏地转身,大步折回来,掐住她的下巴,送到跟前,在唇上重重吻了一下,抬步走出了房间。
……
三月期限已到,贺兰瑀历尽千难终于疏浚了漕运。
水枯时船不得入河,水涨时,亦不得入河,等到九十月水位合适的时候,漕运便能顺利恢复。
不过此时更多的是人为阻碍,周边藩镇势力犬牙交错,又有郑彦元从中作梗,贺兰瑀隐隐猜测郑彦元有意迫使天子移都。
但他不想管这么多,从夏季一直到秋季,他大多时间都在疏通关系,上下打点,在复杂的地方势力之间周旋,好在他继承了贺兰淳德的圆滑,可以说是靠着这个优势捡回一条命来。
粮食已经运往长安了,贺兰瑀舒了口气,快马加鞭回洛阳复命。
刚一踏进府邸,下人们就满脸关切地围了上来。
“二郎君怎么这么瘦了!晡食得准备丰富点,郎君想吃什么?”
“快,给二郎君接风,打一盆热水来,剃须修面!”
贺兰瑀看着这些熟悉而热情的面孔,眸光湿润,随即苦笑了一下。
这一路他根本没时间打理自己,从前精致的两撇胡子参差不齐,下巴的胡子也长出来了,脸颊轮廓锋利了许多,皮肤晒得黝黑,连嗓子都干哑了。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心底淌过一股暖流。
在下人的簇拥中,贺兰瑀回到后院,角落里几双眼睛默默地望着他,徘徊不前。
孙嬷嬷和东义、小阮对长安的事一无所知,心心念念为三郎君翻案,想问问贺兰瑀作何打算,可又不敢。
翌日,天子在九州池畔接见了贺兰瑀。
“漕运已经恢复了,陛下用不了多久便能回长安了。”
贺兰瑀御前陈报漕运情况。
天子龙颜大悦,详问了几句,话锋一转道:“贺兰卿,你三弟的事,对朕可有怨言?”
贺兰瑀立马撩袍跪地,双手交叠,将额头贴在手上,道:“罪臣贺兰珩欺君罔上,大逆不道,臣引以为耻、引以为戒,家族应将他除名!圣上给了臣赎罪的机会,隆恩浩荡,臣誓死效忠圣上!”
天子沉吟半晌,眉目微沉:“既然贺兰卿有功,便官复原职吧,记着你三弟的教训,你若敢有异心,你的妻儿和你在长安的家人,就算太后出面也保不住。”
贺兰瑀叩首:“臣谨记圣上教诲!”
他谢过恩,起身辞出。
天子发现他脚步有些跛,叫住他:“贺兰卿,你的腿怎么了?”
贺兰瑀垂着眼道:“回禀陛下,臣担心长安灾情,为漕运奔波之时,过于心急,不慎摔下马断了腿,不过已无大碍。”
天子嗯了一声,若有所思,问他:“长安现在如何了?”
贺兰瑀刚要开口,感到一道沉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据臣所知,长安饥荒已有所缓解。”他回道。
天子甚感欣慰,挥手让他退下。
立在一旁的郑彦元觑了眼贺兰瑀的背影,眸光微冷,他能回到洛阳,实属出乎他意料之外,此人不可小觑。
天子靠回御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樽。
“郑令公,长安局势如何?”
郑彦元步履从容地上前,躬身道:“陛下,河西军已赶到长安勤王,控制住了太子和逆臣,一切在掌控之中,不日便可彻底靖平。”
“老臣斗胆进言,太子此番动摇国本,已难服众,为江山社稷考虑,应当废除其储君之位。”
“朕原以为太子已经放下了,没想到他还是因为皇后的事对朕心存怨恨。”天子垂眸,默了片刻后道,“那便由令公拟旨吧。”
郑彦元应喏。
“此外,依臣看,寒冬将至,陛下还是开春再回长安为好。”
天子不置可否,挥了挥手,不消片刻,婉转悠扬的丝竹声响起,一群胜似仙子的舞姬鱼贯而入,水袖长舒,婀娜多姿。
郑彦元立在阴影里,眸底掠过一抹浅浅的笑意。
夜幕下沉,车轮辘辘,轧过一地灯影,停在了贺兰府门口。
贺兰瑀下马车时一个趔趄,下人急忙上前搀扶住他,他面色如霜,双唇没有一点血色,下人把他扶进房里后,医师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郎君,老夫千叮万嘱郎君不可走长路!”
医师卷起他的裤腿,拆开夹板,只见修长的小腿肿得厉害,泛着青紫色,甚至有些发黑。
“郎君再不听老夫的,这条腿就废了!”
贺兰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道:“请医师尽快医治。”
医师叹了口气,用药酒搓热双手,然后沿着小腿两侧慢慢按揉,又取出几根银针,在烛火上炙了炙,刺进腿上的穴位。
贺兰瑀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薄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一炷香过后,医师拔出银针,仔细检查了他的骨位,眉头紧拧,“骨位稍有偏斜,需得正回来,郎君忍一忍。”
贺兰瑀眼睑半垂,微微颔首。
医师拿出夹板,两手握住小腿,深吸一口气。
下人们侍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房中落针可闻。
医师双手猛地用力。
“咔”地一声轻响。
看得人心惊肉跳,有下人不禁叫出了声。
可贺兰瑀却一声不吭,双眸黑沉如渊,盯着那条腿,下颌轮廓绷得像一道锋利的刀刃,青筋从额角一直蔓延到脖颈,冷汗往下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医师用夹板将伤腿重新固定起来,随后用袖子擦了擦汗,嘱咐道:“郎君这一个月必须静养,七日之后老夫再来看看伤情。”
说罢他看了贺兰瑀一眼,他从始至终没有出过一点声,甚至没有皱过一下眉,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依旧不动如山。
贺兰瑀靠在床畔,闭上眼,低低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