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凝被劫走的那日,鱼墨就找到了他,他立刻搁下手上的事务,带了一队人马和不良人兵分几路,马不停蹄地找了几日,可季晚凝音讯全无。
鱼墨恳求道:“崔遐其余房产都在城南,是叛军的势力范围,靳元帅,我想请你出兵去找陈娘子。”
靳钊剑眉深锁,望向笼罩在暮色中的坊市,天际的夕阳收起了最后一抹余晖,街边灯火渐次亮起,星星点点。
“这几日贺冬节,敌军防备松懈,我方士兵亦是人倦马乏。我亲自带上几个侦察兵,趁夜潜入城南寻人。”
言讫,靳钊拨马正欲走,忽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靳家军火急火燎地飞奔而至,滚下马背,禀道:“元帅,出事了!靳四郎君被围了!”
靳钊神色一凛,攥紧了缰绳。
方才叛军沿着朱雀大街朝皇城的方向突袭,靳然率领靳家军御敌,叛军用抛石机往军队中投掷了几个火药球,毒烟四起,靳家军七窍流血,伤亡惨重。
叛军手里的火器正是崔遐从道观缴获来的火药球,又加入狼毒、巴豆、草乌头、砒霜等毒物,引燃爆裂后以毒烟伤人。
靳然坚守不退,他知道叛军手里一共只有几个火药球,果然叛军没再投掷毒烟球,攻势减弱,开始后撤。
靳然率兵追击,叛军突然掉转方向,一头扎进了光福坊,朝围满了百姓的粥棚抛了最后一颗毒烟球,当场便有几人身亡。
靳家军追来时,望楼上射下一片箭雨,叛军锁上了坊门,扬言要大肆屠戮坊民。
光福坊里有近万人口,还住着不少重臣、权贵。
靳然立刻发号施令攻坊,校尉劝他等援军来。叛军放了一把大火,火光冲天,坊墙里不断传出凄厉的惨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响彻长安的天空。
夜幕渐沉,无星无月,朔风凛冽,熊熊大火卷着火舌,吞噬了半个夜空。
靳然双眼充血,不顾阻拦,策马冲向坊门,叛军叫嚣,说他若是敢只身入内,就放了百姓。
士兵们竭力阻拦,把他重重围住,靳然手持长戟,将他们击落下马,单骑进入了光福坊。
靳钊赶到时,坊内百姓的惨叫声渐渐平息,变成了低低的呜咽,在长安上空回荡,火势逐渐减小,滚滚浓烟弥漫在漆黑夜色里。
靳然再也没有出来。
翌日,冬阳在阴云缭绕中升起,微光洒落在坊市间,透着一股僵冷而了无生气的灰白。
空气中散发着余烬味和血腥味。
坊内尸骸枕藉,断肢残躯随处可见,有平民的,但更多是叛军的,昨夜靳钊率兵攻进来,战至黎明,几乎将叛军杀尽。
坊外,人们看见一颗焦黑的人头高高悬在坊墙上,发髻散乱,与血污灰烬黏连在一起,只露出一双赤目。
林夙之立在寒风中,仰头与他对视,纤弱的双肩簌簌颤抖着,紧紧咬住下唇,泪水汩汩落下,被吹进了风中。
靳钊从坊里骑马出来,浑身浴血,脸色如同严冰一样冻结,又如砚池一样黑沉,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命人架梯,将靳然的头颅从墙上取了下来,小心包好。
走前他看了一眼林夙之,听靳家军说,她就是弟弟想娶的那个女郎,他想上前说两句安慰的话,可林夙之呆怔地站在那里,两眼望着空空的坊墙,双腿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地里。他迟疑了一下,最终没上前,让人看好她,自行捧着头颅,打马离开了。
……
暗室如墓,寒意逼人。
季晚凝紧紧环抱着双腿,蜷缩在兽笼角落里,冷风无孔不入地泄进来,钻进骨头缝里,冻得全身瑟瑟发抖。
送饭的下人没再来过,房门紧闭,屋里黑黢黢的,她一连多日没有进食,胃里空空,已经饿得麻木。
她分不清昼夜,不知过去了多少天,感觉时间被无限地拉长了。
阒寂中,门外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嘎吱一声,房门荡开了,一缕光线涌入。
季晚凝眼睫轻颤,缓缓抬眸,一人背着光走了进来,步履从容优雅,身形修长,眉眼冰凉如雪。
他站定在笼前,道:“我特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靳然死了,身首分离,而今靳钊更无暇顾及你。”
崔遐嘴角浮着潋滟笑意,声线温和松懒,而听在季晚凝耳里如同浇下一盆冰水,雪上加霜。
靳然年轻,作战经验少,易冲动,晋王党很有可能针对他的弱点,设计害死他,以动摇军心。
季晚凝垂下眼,半晌没有言语,安静得可怕。
崔遐以为她不会开口了,这时一道泠泠的嗓音在暗室中荡开。
“我不会给你丹方的,崔世子要么现在就杀了我,要么就把我送到圣人身边。”
崔遐唇畔的笑容微微凝滞,桃花眼里覆上了一层阴沉的气息,晦暗不明。
“好,那我就让你得偿所愿,起来吧,我这就叫人给你梳妆一番,亲自送你启程。”
季晚凝心尖跳动了一下,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只要能摆脱他的羞辱和掌控,让她去哪都行。
几日来因饥饿、寒冷和绝望而昏昏沉沉的意识变得清朗起来,她扶着木栏站起身,一步步走出兽笼,擦过崔遐的衣袂。
崔遐一脸狐疑地看着她,天子被郑彦元架空,已经式微,形同傀儡,她宁愿去服侍那个逍遥不了几日、大腹便便的昏聩老头子,也不愿向他低头妥协。
他眉宇间压着一片沉郁的森冷,跟在季晚凝身后,手腕轻转,手中多了一柄障刀,抵在她腰心上。
季晚凝朝着门外那抹亮光走去,脚如同踩在棉花上,双腿打颤,马上到门口时,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感觉天旋地转,直冒金光,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意识渐渐模糊,身子一软,直直往后栽倒,锐利的刀尖扎在腰上也恍若未觉,无力挣扎。
崔遐见她突然倒了下来,眉心一跳,迟疑了一息,转腕收回刀。
下一刻,一个滚烫而绵软的身体扑在他怀里,他额角青筋猛地跳动,一股令人不安的躁意瞬间在体内流窜,遍布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