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凝陷在无边的混沌里,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四肢百骸既酸又痛。
四周灰濛濛的,苍茫天地浑然一色,她看见贺兰珩从缭绕雾气中朝她走来,身形如一柄孤剑,玄色衣袍被罡风卷得猎猎飞扬。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那目光遥远得如同隔世,她想叫他,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伸手去够,指尖刚要碰到他的衣袖,那影子便骤然坠下,没入无底深渊。
“贺兰珩——”
伴着一道喑哑的叫喊声,季晚凝猛地掀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昏黄的光,烛火在床头的金羽宫灯里轻轻摇曳,将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照得明明灭灭。
她额上沁着一层细汗,阵阵眩晕袭来,让她甚至无法分辨身在何处。
脚下放了一只炭盆,毕毕剥剥地燃烧着,偶尔迸出一星细小的光,旋即又暗下去。
隔着屏风,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说话声。
“我昨日跟表兄说过我想吃炖鸡,今日厨房怎么没做?只有鹿肉,那肉太老了。”一个娇软的声音说,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今日没买到鸡,明日我叫人再去找找。”男声不紧不慢道。
“对了,我带出来的钱快花光了,能不能借我一点?”
“你去找管家支钱吧,不用还我。”
“我就知道表兄对我最好了!咦?我怎么觉得表兄房里好像有人……”
“是婢女。”
女郎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那我先回房去了。”
季晚凝听出那个男声是崔遐,那个女声想必就是卢婳娘了。
卢公是太子党,卢婳娘怎么跟崔遐住在一起?她朦朦胧胧想起那日在街上撞见行色匆匆的卢婳娘,原来她不是逃出城,而是投靠了崔遐?
等等……她现在是在崔遐房里?!
季晚凝挪动了一下酸痛的身体,发现自己正躺在外间的床上,暗暗舒了口气,好在不是他的床榻上。
珠帘轻轻晃动,玲玲作响,崔遐走了进来,见她醒了,吩咐下人去端药。
季晚凝冷冷扫了他一眼,别过头去。
须臾,药端来了,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粥,季晚凝迟疑了一下,撑身坐了起来,乌发从肩侧滑落,垂在腰际,衬得她整个人纤细单薄,好似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鼻翼微皱,闻了闻药汤。
“我若是往里面下毒,就不会把你安置在我房里了。”崔遐语气平淡无波。
季晚凝没理他,端起药碗饮尽,苦得眉心紧蹙,连忙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里添了饴糖和姜粉,甜甜的,一碗落进肚里,身上总算有了些热乎气。
吃饱了,她掀开被子下床,可浑身仍旧绵软无力,刚踩上绣鞋,头重脚轻,险些栽了个跟头。
“别费力了,我一会儿去厢房睡。”
崔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晚凝没应声,又躺回了床上,蒙上被子。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了,这才安下心来。
翌日,季晚凝醒来时,额上的汗已经干了,烧退了不少,不过浑身还是绵软无力的虚乏。
珠帘响动,一名婢女端着漆盘进来,盘中盛着一碗八珍羹,一碟酱菜,一盅煮蛋。
季晚凝下榻坐在案边用膳,小口小口舀着。
“多吃点,你既然要进宫了,不能太瘦。”
一道琅琅而轻佻的声音响起,季晚凝抬眸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饭。
崔遐撩袍坐在她对面,她病容初褪,面色依旧苍白,唇色淡淡,像冬日寒风中初绽的梅花,有种雪魄之姿,一袭素白寝衣,双眸点漆,一头青丝散在肩侧,衬得一张小脸冰雕玉琢,皎如云月。
他目光清冷,看不出情绪,像在审视一只花瓶修复得如何了。
“你为何宁愿死,宁愿服侍圣人,也不愿投靠晋王党,你觉得是郑令公害死了你父亲?”
他平淡的语气下,掩藏着一丝不甘。
季晚凝放下勺子,冷冰冰道:“不仅如此,你手上沾着大理寺十数人的血,长安百姓饥寒交迫,晋王却视若草芥。”
崔遐扯动嘴角:“贺兰珩刺我的那一剑,让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亏得我命大,只可惜我不能亲手复仇。”
“你以为贺兰珩就干净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不过他不是郑彦元的对手,他是晋王党的手下败将,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室内陡然一静,炭盆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季晚凝抬眸看他,眸中水光盈动,亮得惊人:“贺兰珩跟你不一样,他不滥杀无辜。”
崔遐嘴角微微一动,漾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自从我打听到你为了复仇杀死了吴道坤和他手下那个酷吏,我还以为你跟我是同一种人。”
季晚凝微微蹙眉,谁跟他是同一种人。
“既然话不投机,我便不说什么了,陈娘子好生将养吧,我可不想给圣人送去一个病美人。”
崔遐起身往外走,半途脚步微顿,回首道:“还记不记得我为你求得那副签?没料到,还真灵验。”
季晚凝怔了怔,稍作回忆,想起来了。
大吉大凶。
崔遐真是个扫把星。
……
靳钊请人将靳然的身首缝合起来,草草下葬。
军中一片缟素,士气低迷,靳钊整合了残余的靳家军,昼夜操练禁军,重振军心。
他几乎不眠不休,眼底布满血丝,与将领们推演战局。
军中燃起了一种悲怆而愤怒的气氛,士兵们擦拭刀枪,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战或许就是最后一战,不成功,便成仁。
贺冬节过后,他亲率五万禁军,靳家军充当前锋,悍然突袭叛军军营。
苍穹阴沉,朔风凛冽,把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靳钊一马当先,铁甲寒光闪烁,陌刀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无人敢直撄其锋,在重重敌阵中硬生生劈开了一条血路。
他分兵命部下去找季晚凝,而自己率精锐直扑晋王大帐。
蹄声如雷,杀声震响军营,火光四起,晋王在幕僚的拼死掩护下,仓皇弃帐,向南逃窜。
靳钊挥军紧追不舍。
就在晋王正欲逃出城时,一骑背插赤旗的传令兵自明德门进了城,飞奔而至。
“圣旨到——”
“太子李岱监国无状,意图谋逆,着废为庶人,圈禁宗正寺,听候发落。钦此!”
喜从天降,晋王滚下马背,激动得十指颤抖。
舅父求来的诏书来得正是时候!
但是圣上现在还不知道他活着,只等废了太子,再由舅父找个说辞跟圣上渗透,徐徐图之,名正言顺地册封他为储君。
循着他追来的禁军看见诏书脸色瞬间灰败,像决堤的江水,一泻千里。
而叛军低迷的士气如同被注入滚油,轰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