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钊两拳攥紧,指节咯咯作响,脊背紧绷如铁石。
几道凛光裹着风声倏然袭来,禁军的刀戟在一瞬间指向了他。
长安的天空云遮雾罩,沉沉如盖。
废储诏书到了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太子党耳中。
周院长和卢公不约而同地快马加鞭赶到东宫,急急进殿见太子。
“殿下!长安不可再留,臣等护送殿下离开!”
太子李岱端坐在案后,从案牍中抬起头来,脸上却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惊慌或颓败。
宋含芷闻讯赶来,站在门口,望着殿中跪了一地的人,又看向李岱,刚要开口,就见他站起了身。
“周公,卢公,诸卿心意,孤甚感念。你们劝孤走,是为孤的性命,乃忠臣之心。”
说罢,李岱走出殿外,望着天边隐约可见的冲天火光与黑烟,那里正传来隐约的喊杀与哭嚎。
“然,独孤徇率领的河西军入城以来,劫掠坊市,屠戮百姓,无恶不作。而圣上偏听偏信,为佞臣谗言蛊惑,孤或许不是个贤能的储君,但至少,孤愿与长安百姓共存亡。”
字字铿锵,如金石掷地。
“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请殿下速离!”殿内其余臣僚亦纷纷跪倒,哀恳之声一片。
李岱转身看向宋含芷,道:“你们先护送太子妃离开。”
宋含芷眸光熠动,朝他走上前一步:“殿下不走,妾也不走。”
从前宋含芷以为自己是宋熙手中的联姻工具,嫁进东宫只为巩固宋氏一族的地位,尽管太子不喜欢她,防备她,她也尽心辅佐他。
后来太子心里有了她,可她仍然把他当作储君,而不是夫君。
她觉得他太过文弱孤僻,不过至少能选贤任能,今日见到他坚韧不屈的一面,她心中波澜翻涌,对他多了几分敬重。
“妾愿与殿下同进退。”
李岱微微怔了一下,心里砰砰直跳,喉结几番滚动,语气决断,下令道:“快带她走!”
周院长是宋熙的亲信,自然不能看着宋含芷留下涉险,既然太子发话了,他立马和宦官一起把宋含芷拦住。
李岱的目光穿过人墙,落在宋含芷焦急的脸上,眼中添了几分温柔。
不知此生能否再相见。
他敛眸,抬步转身,回到殿中继续批阅奏章。
远处,叛军的呐喊声正一波一波涌来。
晋王将禁军统领权从靳钊手里夺了过来,交给了崔遐,一路沿着朱雀大街向北进入宫城。
在幕僚和亲兵的簇拥下,他立在含元殿前。
“终于是我的了。”他声音微颤,压抑着狂喜,“这天底下,终于没有人能压着我了。”
幕僚们围上来,争相道贺,你一言我一语,阿谀之词此起彼伏。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太子已废,靳钊被擒,东宫负隅顽抗,覆灭在即!殿下拨乱反正,功在社稷!”
只见一队铁骑黑压压地驰来,甲胄森然,刀枪如林,为首那人身披黑氅,勒马停在近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晋王。
晋王笑道:“独孤使君来得正好!寡人答应过你,你我共享富贵!”
独孤徇翻身下马,玄铁重铠上沾染了暗红的血渍,走动间发出铿锵的声响。
他走上前,并未行礼,只是微微一揖,目光如鹰隼,落在晋王脸上,声若洪钟道:“殿下,如今大局已定,末将特来向殿下请赏。”
晋王道:“这是自然,先前许诺的河陇两镇节度使之职,及郡王爵位……”
独孤徇向前踏了一步,冷笑道:“末将担得上一个摄政王之位。”
晋王的笑僵在嘴角,厉声厉色道:“独孤徇!你此言何意?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
“大逆不道?”独孤徇眼中迸出两道精光,“末将麾下士兵自河西千里赴援,血战连场,自然该由真正有功者,廓清宇内,重整河山!”
“殿下这些时日多有忧劳,请殿下回寝殿好生休养,朝廷内外的军政要务,便由末将代劳。”
晋王这才惊觉,他不过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他浑身抖若筛糠,目眦欲裂:“你、你个逆贼!来人,给我拿下此獠!”
一声令下,只有几个幕僚和亲兵护在他周围。
晋王嘶声大吼:“崔遐呢?禁军呢?!”
独孤徇身后的亲兵一拥而上,锵啷一片利刃出鞘之声,齐齐抽出腰间横刀,将其幕僚亲兵斩杀数十人,围住晋王。
晋王如坠冰窟,被绝望淹没。
……
季晚凝的烧已经完全退了,每日崔遐都让厨房往粥或是羹里添加了不少珍贵药材,她身子恢复很快,起床后坐在镜台前照了照,脸颊已有了红润的气色。
可她高兴不起来,她知道崔遐拿她当成献给天子的物件,为的是一面稳住圣心,一面令他沉溺酒色,无心朝政。
整整一上午,崔遐一直没出现,他本也是偶尔才露面,确认一下她的情况。
季晚凝又睡了个回笼觉,迷迷糊糊中听见窗外战鼓声、号角声、喊杀声震天。
她忽地惊醒了,赶忙下榻,推开窗,但什么也看不见,又来到房门口,使劲推了推,门从外面上了锁,打不开。
听得出来这一仗打得声势浩大,她一颗心悬了起来,不知哪边胜了。
渐渐地,外面没了声音,偶有鸦声掠过。
雾卷暮色,自西边漫开。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崔遐推开门,裹着一簇寒风卷进室内,季晚凝倏地回头,怔怔看着他。
他已换上一身月白色常服,头簪金冠,但仍掩不住身上的血腥气。
“你的表情好像很失望,”他噙着一抹喜怒难辨的浅笑,“失望我还活着。”
季晚凝冷冷道:“即便晋王党胜了,崔世子便能高枕无忧吗?你如何确保独孤徇忠心耿耿,老老实实撤兵回河西?”
崔遐不语,撩袍坐在檀木坐榻上,命下人斟酒。
淡淡桂花清酒味在空气中浮动,香气氤氲不散。
他抿了口酒,漫声道:“太子败北了,晋王亦败北了,是独孤徇胜了。”
季晚凝双瞳震颤,不安的语气中夹杂着嘲讽意味:“那崔世子还能安然无恙地回来,还有心情喝酒?”
话音刚落,她心念飞转,旋即身子一僵,“难道你倒戈独孤徇了?你果然是个毫无原则底线的贼子!你还有脸面面对你的父母,你的祖上楚国公吗?”
她的嗓音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喑哑,因为情绪太过激烈,一连咳嗽了几声。
崔遐缓缓掀起染醉的眸子,微微朝她转过来,潋滟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幽深的亮光。
“你错了,我自始至终都站在独孤徇这一边。”
“他是我的义父。”
季晚凝眼底惊起一阵愕然,整个人钉在原地,如同泥胎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