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猎过的兔子,正在他手里死去,但不用之处在于,那股随之窜起的燥热,让他心房战栗,血脉偾张。
不受控的酥麻感又出现了,翻涌而灼烫,摧枯拉朽般席卷至四肢百骸,令人厌恶,令人恐惧。
他加重了力道,试图把这种感觉强压下去,在以往任何一次杀戮中,他都是极其冷静果决的,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表兄!”
一道娇莺般欢快的嗓音蓦地传来,卢婳娘推开门,站在门口喊他。
崔遐倏地松开手,转身的一瞬,敛去了眸中暴涨的阴戾杀气。
“表兄,我看你请了几个妆娘来,门外还备了车,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崔遐朝她走过去,语气平淡:“无事,我打算纳一房妾来着。”
“你要纳妾?为何不曾告诉我?”
卢婳娘眉头轻拧,屋内一阵低低的咳嗽声,她错开他的身子往里张望,只见季晚凝立在那里,霓裳霞佩,翠羽明珠,脸色已褪去了青红,惨白如纸,胸膛微微起伏。
“表兄要纳的人就是她?”她语气不悦。
卢婳娘从没见崔遐府里有半个侍妾或家妓,他怎么突然要纳季晚凝为妾了?从前她想让崔遐纳她为妾,是因为不想让贺兰珩娶她,可现在贺兰珩死了,她不想再看见季晚凝,眼不见心不烦。
那时她把季晚凝回长安的事告诉崔遐,就是想让他警告她,离卢公远点,别把卢府拖下水。可卢公还是受到了她的蛊惑,卷进夺嫡的争斗里,甚至不肯离开长安。
思及此,她对季晚凝的恨意愈发深切。
崔遐迈出门槛,反手将门在身后掩上,对她微微一笑:“等过几日外面太平了,我带你逛街可好?”
卢婳娘烦乱的思绪被喜悦冲散了,绽开笑颜,点了点头。
前阵子局势不明的时候她还惴惴不安,后来独孤徇掌控大局,崔遐成了他最信重之人,她总算松了口气,深觉投靠表兄是明智之举。
季晚凝僵立在原地,听着卢婳娘的说笑声渐渐远去,不过片刻,崔遐又返回屋里,一语不发地拽起她的手腕,把她拖出了寝室。
“你要做什么,放开我!”她嗓音喑哑地喊。
“你不用去洛阳了,我替你走一趟。”
“崔遐,你还想被贺兰珩刺上一剑?”她不忘讽刺道。
崔遐脚步微顿,侧首,眼底寒意森然:“等我把贺兰珩的尸首带回长安,你若再想不通,我便不留你的命了。”
季晚凝踉踉跄跄地被他拽进地窖,推进了那间暗室里的兽笼里,锒铛上了锁。
……
长安城内粮草殆尽,民生凋敝,幸好漕运通了,粮食源源不断从洛阳、江淮运往京师。
然而千里转运,损耗惊人,往往粮食到了长安,只余下一两成。这仅剩的粮食刚一进城,就被独孤徇独占了。
河西大军有五万人,独孤徇得先犒劳自己的将士们,禁军中还有不少忠于李氏王朝的力量,不肯归降,战火不断。独孤徇一边断对方补给,一边以粮食为饵,招降纳叛,同时继续募兵,壮大实力。
崔遐大开杀戒,血洗宗室,清算太子党和晋王党余孽,满门被戮者不知凡几。
卢婳娘恳求崔遐对卢家网开一面,他答应了,条件是让她去劝服卢公归顺。
卢婳娘立即乘车赶往崇仁坊,严冬的凛风送来了叛军的嘶吼声、百姓的哭嚎声,连成一片,不绝于耳。
因着她坐的是崔遐的马车,车上插了他的令旗,几次遇上乱军,都纷纷退让。
她多日没出过门了,将车幔撩开一道缝,外面烈火席卷,浓烟蔽日,叛军正在抢掠府库市里,焚烧闾舍,看得人胆战心惊。
她指尖冰凉,垂下车幔,不忍再看。
车马行至半路,前路被火势阻断,仆从扶卢婳娘下车,从小巷里绕道走。
卢婳娘战战兢兢地跟着仆从在窄巷中穿行,巷子深处传来了女人凄惨的尖叫,她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一群叛军围困住几个女子,拉扯她们的四肢,她们年龄不等,长幼皆有,衣不蔽体,在寒风中露出白花花的皮肤,伤痕累累,面容扭曲,叛军狞笑着脱下裤子,狠狠压着她们身上。
哀求声、哭喊声撕裂了天空,在蜘蛛网般的曲巷中回荡。
“娘子,别看,快走。”一个仆从小声催促。
卢婳娘瞳孔紧缩,心弦剧烈震颤,脸上血色寸寸褪尽,胃里翻江倒海,旋即顺着嗓子眼涌出,弯下腰吐了一地,涕泪横流。
她浑身瑟瑟发抖,扶着墙往回走,颤颤巍巍地爬上马车,催车夫折返。
回到崔府时,天色向晚,崔遐已经回来了,晡食也备好了,摆了一桌子的菜,有卢婳娘想吃的炖鸡。
她面似金纸地坐在食案前,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幕,哇地一声,连同胆汁一并吐了出来。
崔遐微微拧眉,不悦道:“听说你今日去卢府了,为何半路又回来了?”
卢婳娘狼狈地用绣帕擦拭嘴角,哑声道:“我来月事了,半途小腹疼得厉害,胃也不舒服,只好回来了,改日再去。”
崔遐态度疏冷道:“那你先回房歇着吧。”
婢女把她扶起来,送出了宴厅。
庭院中,灯火延绵,撑开一片夜色,灯笼在寒风中窸窸窣窣打着转,忽明忽暗,投下憧憧乱影。
崔遐用过膳后,来到地窖门口,提了一盏灯,沿着石阶走了下去。
风声在窖中呼啸回旋,他打开暗室的门,里面黑黢黢的,晦暗无光。
灯笼将季晚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她抱膝坐在那里,一股血腥气钻入鼻尖,她皱了皱鼻子,缓缓抬起头,一双眸子乌黑发亮,看他的眼神格外厌恶阴冷。
崔遐在一丈外站定,眼睑半垂,默不作声地冷眼看了她片刻,随后转身出去了。
走出地窖,廊下一抹人影一晃而过,他微微眯起眼,四下巡视,那影子已经消失在了夜幕中。
翌日,崔遐进宫,继续劝说独孤徇赶紧东征,攻下洛阳。可独孤徇却耽于享乐,一再拖延,说现在天气太冷,等开春再开拔。
崔遐不会忤逆独孤徇,但他近来心绪不宁,贺兰珩到底在哪,在做什么,他一概不知,他按捺不住,决定亲赴洛阳。
向独孤徇请示过后,独孤徇同意拨给他一队精锐人马,让他独自去一趟。
崔遐离京了。
留下季晚凝独自被关在兽笼里。
一连多日没见到崔遐,她猜想他应该是去洛阳了,她忧心忡忡,害怕贺兰珩遭他毒手。
崔遐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但愿他再也回不来了。
每日仆从来送一次饭,清汤寡水,只能保证她饿不死,季晚凝也顾不上自己被当成牲口一样喂食,她放下尊严,吃得干干净净,她得活着出去。
地窖里格外冷,风声呜呜咽咽,寒意无孔不入,沁人肌骨,她仍穿着那身单薄的华丽裙衫,瑟缩在角落里,冻得牙齿直打颤。
这日一早,仆从照常来送饭,锁头窸窸窣窣的响声吵醒了睡梦中的季晚凝,她不急着起身,埋头抱着手臂继续睡。
“季晚凝……”
一道轻如羽毛的呼唤由远及近,在耳畔响起。
季晚凝一下子清醒过来,猛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