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彦元转身出门,随即命人拿来一把粗重的铁锁,将大门锒铛一声锁上了。
须臾,楼内传来了天子的呼唤声。
漆黑的楼阁里,天子心焦如焚地左右张望,内侍监不知何时也不见了!
他踉跄扑到门口,拍门声砰砰作响,大吼道:“门怎么锁上了!郑彦元!”
不消片刻,浴日楼窗外火光四起,楼阁成了炼狱。
天子的声音从高亢愤怒到嘶哑绝望,渐渐淹没在了燃烧的大火中。
郑彦元负手望着不断腾起的火海,眼底幽深如古井,火光映在他眼中,像两簇冰冷的鬼火。
他已确认了天子对晋王的态度是无法容忍的,一旦援军抵进长安,势必知晓真相,禀报天子。
他不能让天子有机会听到那些话,只要龙驭上宾,他便伪造遗诏,禅位晋王。
大夜弥天,浓稠如墨,唯有上阳宫被大火照亮。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过贺兰府宁静的庭院,叩开了贺兰瑀的房门。
“二郎君,内侍监有急事找。”
贺兰瑀披衣起身,步履匆匆,赶到大门口。
内侍监手捧拂尘迎上前一步,打量了他一圈,不咸不淡道:“留守的腿痊愈了?”
贺兰瑀微微欠身,含笑点头:“劳中贵人挂怀,已然无碍。”
内侍监嘴角一扯,似笑非笑道:“那正好,上阳宫走水了,圣人被困,请留守速去救驾!”
贺兰瑀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心里猛地一跳,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
这内侍监跟郑彦元同流合污,沆瀣一气,让他救驾想必是郑彦元的意思,他终究是容不下自己,这一趟只怕是踏入鬼门关,有去无回了。
他压下万千思绪,声音压低:“我去的话,能否高抬贵手,放过我府中妻儿?”
内侍监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贺兰瑀重重吐了口浊气,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道:“我先去换官服,再跟我妻儿交待几句。”
内侍监蹙眉不耐烦道:“有什么话尽快说完。”
贺兰瑀转身往后院疾走,夜风灌满了他宽大的袍袖,冰冷刺骨。
推开寝室的门,一盏暖灯如豆,妻子正侧卧在榻边,轻轻拍抚着刚刚睡着的孩子。他眼眶红了,洇满了湿意,喉头翻涌,终是没打扰她们,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他换了官服,大步返回大门,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沉肃,道:“走吧。”
马蹄声急,宫城在望,贺兰瑀随内侍监进了宫,来到浴日楼外。
楼阁已被熊熊大火吞噬,火舌肆虐,热浪翻涌,烧得半边天像泼了瓢血一般。
门锁打开了,郑彦元静立在大火之外,贺兰瑀的目光掠过他,神色无悲无喜地迈上玉阶,一步一步踏进火场,消失在了烈焰中。
郑彦元嘴角缓缓浮起一抹弧度,心中的喜悦如大火一般疯涨。
一个时辰后,在宫人们和禁军奋力扑救下,火势终于减弱,最后被熄灭。
浴日楼几乎变成了一座废墟,伫立在烟雾弥漫的夜幕中,像一具烧得焦黑的骨架。
内侍监打开门锁,掩着口鼻跑了进去,空气中盘桓着呛人的烟味,灰烬如黑雪般纷纷扬扬,脚下混杂着瓦砾与不明的黑块。
他擎着火把仔细逡巡了一圈后,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尖细的声音变了调:“令公,圣上和贺兰瑀双双不见了!”
郑彦元波澜不惊地脸上终于出现了些许波动,心念电转,顷刻间,他身形一滞,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住了。
……
仙居殿里,黢黑一片。
天子瘫倒在墙角里,冕旒早不知丢在何处,鬓发散乱,满面烟灰,龙袍烧成了一个个黑色的大洞,洞里能看见模糊的血肉。
他狼狈地咳嗽个不停,险些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每咳一下都牵动伤口剧烈疼痛。
前面半丈处的阴影中立着一个紫袍身影。
天子垂头喘着粗气,声音嘶哑道:“贺兰卿,没想到最后竟是你救了朕。”
贺兰瑀默然不语,等他喘息稍平,将一摞东西扔到他面前,道:“陛下先看看这些奏表吧。”
一声轻响,火褶子点燃。
天子怔了怔,摸索着随手捡起一本,展开扫了几眼,脸色倏地沉了下去,又不信邪般地抓起另外几本,飞速翻看。
“这些奏表是哪来的?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晋王还活着,他趁着朕远在洛阳,在长安起兵谋反,引狼入室,独独瞒着朕?!”
天子眉梢抽搐,气得咳出几口黑痰。
贺兰瑀俯睨着他,语气平淡:“这些都是郑彦元扣下的奏表。”
“陛下宠信佞臣,偏听偏信,朝廷早已被郑彦元一手把控。”
天子脸上挂不住,强忍怒火打断他:“朕就不信,难道朝中一个忠良都没有,就惧他一个郑彦元!”
他恍然想起了什么,喃喃道:“只有贺兰珩早早就预言了晋王会谋反篡位,只可惜朕将他处死了……贺兰瑀,你不及你三弟忠心啊,到现在才告诉朕,朕险些被郑彦元害死!”
“咳……咳……快把郑彦元带来,朕要褫夺他的官职!”
贺兰瑀神色沉凝如水,不疾不徐道:“陛下,事已至此,不劳陛下费心,由臣代劳即可。”
“贺兰卿这是何意?”
天子神色一凛,眉头下压,抬眸望向他。
他眉眼深邃如渊,棱角分明,唇上蓄着修剪精致的胡须,一双凤眸透着凛凛寒光。
在视线交汇的一瞬,天子陡然一颤,感到他身上那股锐利与威压感,跟平日的贺兰瑀判若两人。
“你……”
他眼中掠过一抹惊愕,一个荒唐的猜想浮上心头,手指颤抖着指着眼前的人,惊恐万分,“你不是贺兰瑀……”
“你是贺兰珩!”
火光照亮了那人刀刻般凌厉的下颌,他唇角徐徐浮起一个晦暗不明的笑,眼底寒意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