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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赴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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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瞳孔大张,惊骇、愤怒、畏怯、难以置信在脸上交错,四肢百骸瞬间窜过缕缕冰流,拿着奏本的指尖发麻。

刚刚才念及贺兰珩,可如今他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却心生恐惧,多少有些叶公好龙的意味。

“贺兰珩,果然是你……”他声音干涩发颤,身子贴紧墙壁,“你怎么可能还活着,你是人是鬼?”

贺兰珩颀长的身影凝伫在暗处,如同一尊雕塑,幽邃的眸子比夜色更黑,如苍穹般无边无际,倒映出天子惶恐的影子。

数月前坠入江中的时候,他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他沉浮在水中,随波逐流,仿佛能听见全身骨头裂开的声音。

冬日的江水冷得钻心蚀骨,源源不断地灌入肺腑,将他整个人淹没,只有右手还紧紧攥着那只香囊。

四肢百骸剧烈疼痛,体温极速下降,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将他拽进江底,他奋力挣扎,意识却如风中之烛,摇摇曳曳,最终熄灭,他的五指慢慢松开了,心中那点寄托脱离了掌心,从指缝流走……

醒来的时候已是数日之后,贺兰珩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木屋里,是一个猎户把他从江里救了回来。

那猎户见他苏醒颇为惊讶,道了句:“命真硬,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他全身上下被白布缠绕,打上夹板,丝毫也动不了,在床上躺了足足三个月。终于能下地的时候,仍有一条骨折的腿没痊愈,他颤巍巍地练习恢复肌肉力量。

就在这时,他听闻朝廷派了新的转运使去疏浚漕运,而那个人就是他的二兄,距离他并不远。

他拖着那条未愈的伤腿,踏上了寻找兄长的路,见到贺兰瑀时,兄弟相对,恍如隔世。

他从兄长口中得知季晚凝又返回了长安,那一刻,什么伤病,什么谋算,悉数抛诸脑后,他当即就要动身前往长安。

贺兰瑀死死拦住他,晓以利害,即便他现在回到长安,也什么也做不了,症结出在朝中。贺兰瑀告诉他,他已经伏低做小,假意投诚,稳住了天子和郑彦元,只有先去洛阳,谋而后动。

兄长的话如冷水浇头,让贺兰珩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一番深思熟虑后,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由他顶替兄长的身份,在朝堂上同天子和郑彦元周旋。

终于,等到了郑彦元按捺不住的时候,他的腿伤正好也养好了,他当机立断,将计就计,替贺兰瑀踏入火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天子从浴日楼里救了出来,带到此处。

此刻,面对天子的质问,贺兰珩缓缓启唇,语调无波:“是人也好,是鬼也罢,陛下这么怕臣来索命?”

他声如烟渺,带着一股冰凌之气,回荡在阒静的大殿中,令人毛骨悚然。

天子猛地回过神来,脸上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贺兰卿,你无恙便好……朕即刻下旨,恢复你一切官职,今日你救驾有功,重重有赏!朕任命你为元帅……”

他话刚说到一半,一道银光倏地凌空划过,他感到尖锐的凉意抵在了咽喉上,话音戛然而止。

“贺兰卿,你这是作甚?!你难道不是忠良吗?不然你为何救朕!”

贺兰珩手执长剑,火光明明灭灭,照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若陛下对臣的未婚妻未曾有过觊觎之心,臣此刻尚且能同陛下扮演君圣臣贤。”

“可陛下千不该万不该,便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天子面色铁青,褪成死灰,道:“成大事者,何须计较区区一个女郎?卿想要多少美人,朕便赐你多少!”

贺兰珩将剑刃抵进一分,一字一字道:“臣只要一个季晚凝。”

他忽然上前一步,黑影朝着龙袍倾覆而下,冰凉的两指扣住他的手腕。

天子打了个冷战,寒栗遍身,目眦欲裂地喊道:“禁军呢?金吾卫何在!来人——”

他嗓子如同灼烧一般痛,声音粗哑得像砂砾。

贺兰珩松开手,漠然道:“这里僻静,陛下就是喊破喉咙,他们也不会来的。”

“臣刚刚把过脉,陛下烧伤严重,又受了惊,脉象虚浮紊乱。”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瑟缩成一团的天子,笑意更冷。

“陛下该写遗诏了。”

……

“令公,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浴日楼的废墟前,内侍监攥紧拂尘,急得团团转,郑彦元眉沉如山,极力竭力压下不安,稳住心神,冷静思考。

贺兰瑀武艺平平,不可能一个人将体型肥胖的天子从封锁的火场中带走,而且楼外还有很多禁军在。

除非……

郑彦元眼中忽地迸出两道精光,射向内侍监:“你今日见到贺兰瑀时,他有何异常?”

内侍监打了个寒噤,慌忙回想道:“未见有什么明显的不同,他说回去换身衣服,顺便跟妻儿告别,然后换完衣服出来后,眼神有些不一样,更加沉毅,还有点锋锐……”

“不过自从他修通漕运,回洛阳之后就比先前瘦了不少,气质看起来愈发像……”

郑彦元接了过去:“你是不是想说,看起来愈发像贺兰珩了?”

内侍监不解其意地点点头。

火把在风中摇曳,郑彦元眼底闪过一道灼亮的光,豁然转向禁军和宫人们,语气急迫而凝重:“所有人听令!逆臣贺兰珩潜入宫中,挟持了圣上,而今应该还在宫里某处,封锁各门,仔细搜捕,务必救回圣上,擒拿逆贼!”

他意图先声夺人,掌控局面。

话音刚落,禁军身形暴起,迅疾如电般从各处汇聚到一起,朝郑彦元走来,身上的铠甲在黑夜中泛着粼粼的银光。

为首的金吾卫反手从腰间的囊中取出长弓,弯弓搭箭,旋即,呼啦啦一片尖锐的锋镝对准了郑彦元和内侍监。

郑彦元皱眉,厉声喝道:“反了你们!圣上被贼人挟持,生死未卜,还不速去搜!”

金吾卫森冷地扯了扯嘴角:“郑令公欺君罔上,构陷忠良,祸乱朝纲,弑君谋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天子愈发昏聩无能,郑彦元只手遮天,排除异己,朝中早有积怨。贺兰珩到了洛阳后,暗中内间了金吾卫和一些受到排挤的朝臣,适才他带着重伤的天子从浴日楼破窗脱身,正是靠着金吾卫的协助和掩护。

一声令下喝,禁军手中弓弦齐齐震响,冷箭破开冬夜,呼啸而出。

郑彦元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终于在一支支飞射而至箭矢中彻底崩塌了。他双目圆睁,瞳孔中映着密网一般的箭影,那张素来运筹帷幄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惊恐之色。

郑彦元和内侍监身上插满了箭矢,双双仰倒在地上。

寒风中染了血腥味,席卷过洛阳上空,吹散了青烟与余烬。

晓风残月,星沉烟水。

淡雾沉绵在重重宫阙之间,一缕晨辉将漫漫长夜撕开,镀亮了殿宇檐顶的琉璃瓦。

东都的这一页篇章就此翻过去了。

贺兰珩的手里握着墨迹犹新的诏书,在朝上当众宣读,之后他作为天下兵马元帅,甲胄加身,整装奔赴朔方河东。

贺兰瑀继续留守洛阳,总揽善后,安抚人心。

贺兰珩动身的那一日,把胡须刮净了,带着孙嬷嬷、东义和小阮,在贺兰瑀以及朝中大臣们的注视下,出了长夏门。

彩旗飘扬,他骑在马上,身姿俊拔,目光往西边远眺。

不知此时她在长安过得好不好,缺不缺粮食?崔遐和独孤徇有没有为难她?

也不知他买的梅花斋的点心她收没收到,吃了没有,喜不喜欢?

马上就能见到她了,贺兰珩手指攥紧缰绳,马蹄踏响,如离弦之箭般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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