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戎州。
宋熙扛着锄头站在稀疏的田埂里,佝偻着腰,一下一下锄着地。这里流放的官员每日都在开垦荒地。
他的腰不好,多年来伏案落下的病根,每日这么劳作,旧疾复发,疼得直不起来。
刚锄过半个时辰,就不得不停下来扶把腰。
背上骤然一痛,监工的鞭子毫不留情地落了下来。
“休想偷懒!”
宋熙身子打晃,脚下一个踉跄,跪在了田埂上。
他的脚也不行了。
从长安流放到剑南,他是戴着铁镣一步一步走完的,脚踝被磨得血肉模糊,露出白骨,结了痂又磨破,反反复复,长不好了。
监工扬起鞭子,正要继续抽打,这时远远听见田间小路上马蹄声急,有马匹飞奔而来。
“独孤徇伏诛了!叛军已降,长安光复了!太子登基,大赦天下!”
是官府来的差吏。
监工的鞭子滞在半空,眼皮直跳,面色惨白,匍匐在他脚底下的这位衣衫褴褛的囚犯,一瞬间成了当朝国丈!
宋熙勉强用锄头撑起身体,愣了很久,身子开始颤抖,越来越剧烈,浑浊的老泪溢出眼眶,滚过沟壑纵横、沾满尘土的脸。
监工立即扔下鞭子,换作一副谄笑的面孔,伸手去扶他,宋熙没理他,自己拄着锄头蹒跚走了几步,往东北方向远眺,仿佛这样就能看见长安城。
田野一望无际,天际灰蒙蒙的。
他以为他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以为这片土地就要改姓了。
如今天终于亮了。
差吏刚走,又有一阵銮铃的清鸣传来,道上驶来一辆四骑青帷马车,车辕上插着一面旗子,在这荒凉的田郊里格外醒目。
车停下,从上面跳下来个年纪不大的仆从,快步上前扶住宋熙,恭恭敬敬道:“宋公,小人奉三郎君之命,来接宋公回京。”
是贺兰珩派车来接他了。
宋熙颔首:“我义女呢?可还好?”
东义笑道:“夫人她好极了。”
宋熙微怔:“都叫夫人了,这么说来已经完婚了?”
“尚未完婚呢,这不等宋公回去呢嘛,”东义解释,“娘子因为平叛有功,被册封为景国夫人了,一品呢!”
“郎君也拜相封爵,如今是恒国公了!新君还为国公和夫人赐了婚,锦上添花……”
“宋公,你的亲女儿如今已是皇后了,宋小郎君也从河西平安归来……”
宋熙哽咽,腹中千言万语,只吐出一个字:“好,好……”
东义一边说着一边把他扶上车,马车渐远,朝着长安驶去,在田中留下一道烟尘。
……
一场大雨洗刷过这座饱经风霜的帝都之后,春光如期而至,河水初涨,灞桥边的柳树抽了新芽,细嫩的枝条垂在水面上,绿意婆娑。
太子在太极殿正式登基,大典从简,定新年号承兴,取承继大统、中兴社稷之意。
登基当日便颁恩,减免天下赋税一年,京畿受灾最重的几县免赋三年。接着便是重组朝堂,叛乱善后,有功的不管文武庶士,皆论功行赏。
含元殿上,贺兰珩与季晚凝一同接受了册封与赏赐,并将婚期定在了半年之后。
战乱与灾后的长安城满目疮痍,百废待兴,昔日繁华的街衢,处处是焚烧后的焦黑断壁与坍塌的坊墙。
经此一役,贺兰珩位极人臣,甫一拜相,便以铁腕投入到繁重的重建中,修葺城防坊市,整饬清剿官吏,抚恤阵亡将士,安置流离失所的百姓。
粮食通过漕运源源不断地运至长安,百姓领到了赈济粮,城里渐渐有了生气,炊烟升了起来。
几乎全军覆没的大理寺也在艰难中重组,新任的大理卿遇事常去请教贺兰珩,贺兰珩便让他去请季晚凝帮忙。
季晚凝对这个曾经囚禁她的衙署已经颇为熟悉,她一边辅助重建大理寺、帮忙破案,一边又要兼顾修缮陈府。
战乱中,陈府没能幸免,她的聘礼被叛军抢掠一空,不过已经被贺兰珩从叛军手中原封不动地追了回来,物归原主。
北苍的伤已经痊愈,回到了贺兰珩身边。贺兰珩公务堆积如山,每日秉烛待旦,常常宿在官廨里,难得有闲暇的时候便带着季晚凝去跑马踏青。
半年光阴很快就过去了,长安城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房舍修建了大半,商铺重新开张,酒旗茶幡在风中轻展,自闲书斋里的客人越来越多,来自五湖四海的商人陆陆续续回到长安这座繁华的都市,香车宝马川流不息。
婚期将近,修缮一新的陈府里重新挂起了大红绸花,喜气洋洋。
大婚的前一日,晚上小阮叮嘱季晚凝早点睡觉,养足精神,还给她用白芷、白术混着珍珠粉敷面。
季晚凝忙了一整日,此时倚在浴盆里,懒倦道:“这算是我第二次准备出嫁了,明日一早又要起来梳妆,好麻烦。”
小阮一边给她敷脸,一边笑道:“这回可不一样,天子赐婚,明日有隆重的仪仗,宫中赐宴,皇后和镇国大长公主都会来观礼,奴婢也能跟着夫人进宫见见世面了!”
镇国大长公主是长公主的新尊号。
这排场可比上回要大得多,季晚凝听她说着不由紧张起来,闭了闭眼,一闭眼又想起去岁大婚那日。
她梳妆齐整,穿着华美的礼服,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一样在闺阁中等待贺兰珩前来迎亲,而等到的却是崔遐奉旨带禁军来抓她进宫,孙嬷嬷将她迷晕,带她悄悄潜出京。
一醒来她就接到了贺兰珩被贬谪、宋熙被流放的消息,没多久禁军追了过来,紧接着是贺兰珩的死讯……
她心头忽而一悸,一股寒栗顺着脊背爬上,这一年来发生的事太过刻骨铭心,那种忐忑不安感又从骨缝中钻了出来。
现在还没到亥时,离明日还隔着一个漫漫长夜。
她困意全无,睁开了眼,净房中烛光浮动,阒静无声,窗牗开启一条缝,外面黑漆漆的,隐约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异响。
“小阮?”
季晚凝唤了一声,无人应答,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把脸洗干净,迈出浴盆,碧纱屏风上映出女郎绰约有致的曲线,影影绰绰。
屏风后面忽地掠过一道黑影。
季晚凝心如擂鼓,慌张地拿起架子上的丝绸寝衣披上,四下寻找可以防身的东西。
“小阮!”
她又喊了一声,那黑影已绕过屏风,倾轧过来,她腰上一紧,撞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中,被牢牢环住。
“别怕,是我。”
男人的嗓音低醇入耳,抚平了她颤动的心弦,季晚凝抬手捶他:“吓死我了!”
贺兰珩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伸过膝弯,把她打横抱了起来,所经之处,烛光被袖风拂得摇摇曳曳。
“你怎么来了?”季晚凝问,“明日就要成亲了,你又翻墙,成何体统!”
贺兰珩把她放在床榻上,放下帘帐:“我是从宋府的那道暗门进来的,我怕你担心,所以今晚就来了,明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季晚凝望着他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里深邃而幽湛,她心里淌过一股暖流,随即眼角流露出一丝狡黠:“是你自己担心见不到我吧。”
贺兰珩低低笑了一下,并不否认:“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的视线。”
他害怕每一次分离,害怕一分离就是万水千山,甚至阴阳永隔。
季晚凝抿了抿唇,眸光微转:“那你也不能跟我一起睡,大婚前本就不能见面,你去窗边的卧榻上守着我就好了。”
贺兰珩和衣躺下,紧紧抱着她不放手,埋在她颈窝里,她刚刚沐浴过,身上萦绕着清甜的香味,单薄的寝衣微湿,裹着柔软的身子,他掌心在布料上缓缓移动,血管里的躁意隐隐涌动。
虽然盛夏早已过了,但季晚凝觉得被他这么抱着实在太热了,柳眉微蹙,拱了拱他:“你答应过今后都要听我的,这还没成亲就不听了。”
须臾,耳后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喟叹,贺兰珩的手缓缓松开了,起身下榻走到窗边,躺在了那张窄小的卧榻上。
季晚凝在被窝里偷偷笑了一声。
姗姗月影投在窗纱上,清辉倾洒了一地,沉水香袅袅,灯烛熄灭了,一缕青烟徐徐弥漫的屋中。
隔着一层帘帐,贺兰珩看见她隐隐约约翻身的影子。
他想起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季晚凝都睡在他寝室的卧榻上,就像他现在这样,那时每晚他都留心她的动静,偷听她的梦呓。
“荧荧。”他轻轻启唇,“你知不知道你第一次说梦话时一直叫我阿娘,让我不要丢下你,还死死抓着我的手不放。”
她的声音很好听,泠叮似水,只不过当时他处在震惊和以为被蒙骗的愤怒中,并没有太多心思留意。
那时他的心真的有些硬,决意把她进到仇人掌管的刑部大牢里,若是那晚她没有在梦中拉着他求他,是不是第二日他就把她送走了?
他不敢想,好在最终他心软了,偷听她的秘密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对她心软了。
半晌无人回应,房中静悄悄的,只有浅浅的呼吸声,她还像以前一样,入睡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