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怀从家乡离开后,一路上踩过无数战火与白骨,和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这瞬间他忽然从灵魂深处感到累。
和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并肩,坐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没有事情打扰,他心里难得有点平静。
休鲸往他身边挪了挪,微微靠向他肩头。
他轻轻呼出口气,心间泛起丝宁静。
谢知怀望着茫茫雪景出神,雪压弯了树枝,所见之处一片空茫,他蓦然想起古地球时的张岱。
“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他低声念道。
第五天,依然没有人来。
这天风变了方向,直往两人身上吹,炉烟呛得休鲸一阵咳嗽。
“我们会不会一氧化碳中毒啊。”谢知怀担忧道。
“……”
第六天下午,天边罕见地泛起红霞。
休鲸怔怔望着这抹霞光。
忽然嗅到阵香味,他回过头。
谢知怀站在他身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两桶面。
“请你吃。”他把泡好的面塞进他手里,“古地球有个叫广西的地方,这是那边的特色。”
说罢,他挨着他坐下,低头吃了起来。
尝了两口,他点评道:“这是速食的老友伊面,没有唱德那边现做的好吃。”
休鲸安静地吃着面。
“好吃吗?”
“嗯。”休鲸点点头。
谢知怀不再有初见时的剑拔弩张,整个人温和了不少。
或许坐在一起的七天里,他不再把他当作危险。
他勾住他的肩膀。
“休鲸,你真该去唱德尝尝现做的老友伊面。就在唱德星宁台附近,子瞻大道23号,那家最正宗。”
第七天下午时,雪罕见地停了。
没了落雪的阻挡,人造日月今天格外明亮,不再似前六天那样黯淡。
“不等了。”休鲸站起身。
5335号大概不会来了——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死是活。
左手掌心偶尔的刺痛和隐隐约约的排斥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的生命可能在某个瞬间,就会走向尽头。
他也不能再浪费时间,躲在这里逃避现实。
离开之后,他会想别的办法,去确认他的生死。
谢知怀也站起身,问他:“你要去哪?”
“去个温暖点的星球吧。”休鲸想了想,“就去唱德。”
“我以为你会去暖霞,那儿更暖和。”
“不了。”他摇摇头,“很多年前,我在霜晨北区见过林晚时,听说他就在唱德。”
“你认识他?”
谢知怀眼中有些兴味。
“不认识。”休鲸语气平淡,“只是想去……拜访这位帝国议员。”
“好,一路顺风。”谢知怀没再追问。
坐在这里的七天,他们都默契地心照不宣,不提彼此身份,只是安静坐在这里等候。
看他的样子,应该是真的放过他的秘密了。
“这几天和你坐在这儿,我想通了很多事。多谢你。”
“我也要谢谢你。”休鲸真心实意道。
如果不是谢知怀带人闯进研究所,他现在还不知会是何种境地。
暂且不管此人是否对他撒谎,他给了他一个离开的契机,这是事实。
某种意义上,谢知怀帮了他。
休鲸拿出兜里的数字支票,“我会努力赚钱还你的。”
“行。”谢知怀爽快应下,“20260128,我的终端编号,别忘了。”
“一定。”休鲸郑重地点头,“你什么时候走?”
“我随便转转,再玩一天,明天回学校写作业了。”
休鲸摆摆手,与他道别。
再坐两站,就有伪造身份和通行证的黑市。准备好一切,他就去唱德找林晚时做个了断。
不对。
休鲸摇摇头,他还得赚钱还债。
初会在研究所的秘密,他最好暂时保密别想着卖钱,否则无异于自曝。
只能先想别的办法赚钱了。
他踩着雪,朝虫洞站走去。
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这声响他过去听了无数次,今天他头一次觉得,这声音没那么烦人。
走出几步,休鲸才注意到身上并不合身的风衣,复又回头。
谢知怀与他背道而驰,已走出了些距离。
他只好大声叫住他:“喂!谢知怀——你的衣服。”
谢知怀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恰好停在远处一棵枯树下,身影小小的。
一阵风吹过,身上偏大的风衣领子拍打着休鲸的脖颈。
谢知怀摆了摆手,也大声回应:“你穿着吧。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还我。”
他的声音好小,差点淹没在风声里。
我们可能很难再见了吧,休鲸心情有些复杂。
他不清楚自己会不会在某个睡梦中,无知无觉地死去。
这次去唱德,他可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去杀死林晚时。
又或者,在唱德没待几天,就会被初会的人抓回去。
可能性太多太多,未来的事情他说不准,也看不清。
“不会有事的。”他对自己说。
夕阳落在他身上脸上,将他的身影拖得很长。
休鲸缓缓走着,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左手手心的伤口有些发痒,他拆掉了绷带。
烧伤已经愈合,留下的疤过段时间应该就会脱落。
就在这时,转换器突然传来阵疼痛,像是被远方什么东西呼唤了一下。
休鲸皱了皱眉,没有停留,只当是旧伤未愈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