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他死在霜晨。你知道的吧,那场震惊寰宇的辐射泄露。”
休鲸何止是知道。
在他离家后的第五年,那场泄露带走了他家人的生命。他没能见到妈妈和弟弟最后一面,甚至连他们死在何处都不知道。
他也沉默了。
“我去霜晨是为了祭拜他。”有雨滴不时从窗上滑过,谢知怀望着外面的车流缓缓说。
休鲸望着他悲伤的侧脸,雨水还在不停拍打着窗口,店里嘈杂的人声透过隔板微弱地传进来,灯光萦绕在他身边,充满生活气息的一幕,可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
这瞬间他意识到谢知怀是如此孤独。同他一样的孤独。
他们都是那场灾难的受害者,都是那场辐射泄露的产物。
“我甚至不敢去见他,连看墓碑上的碑文都不敢。如果没有我,他就不会去霜晨。”谢知怀顿了顿,闭上双眼,将心中所想全盘托出,“我从没有一刻忘记过他的死,每天都被这愧疚折磨着。”
愧疚。
休鲸看着谢知怀悲伤的面容,心中难过,面前人的悲伤竟与他如此相似。
其实他也一直为家人的离世而感到愧疚。原来他们二人的愧疚同根同源。
休鲸轻轻起身坐到他身边,轻声问:“我能抱下你吗?”
谢知怀没有回答。
休鲸张开双臂,环抱住这个愧疚不堪的人。不只是安慰他,也在安慰被那场灾难伤害的自己。
这场辐射没有伤害他们的身体,可它的残留一刻不停地在隐隐作痛。
雨还在下。他静静靠着谢知怀,如同在霜晨那样,两个人依偎在一起。
即使他们并不信任彼此,即使他们才认识没多久,但此刻得到的些许安慰如此真实。
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沉默良久,谢知怀已经调整过来。
“我没有哭。”
休鲸知道,谢知怀确实没有,他不是个轻易流泪的人,“是我想哭。”
“他很年轻,如果活着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在议会大放异彩。”
休鲸艰难开口:“节哀。”
“当时我受人所托,顺路去看望他,可无意间害死了他……我对不起拜托我的那个人,已经无颜再见他。”
谢知怀的朋友与他有着非同寻常的一层关系,因此在这位友人离世后,这愧疚被放大了无数倍。
“在长椅上徘徊了七天,我才有勇气去看他。”
休鲸想起他试图在雪地里寻求片刻宁静的模样,心中了然,“原来是这样。”
“他死那天,老林或许就在现场。”
“什么?”
谢知怀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没什么人知道,辐射泄露那天,老林秘密前往霜晨。”
“所以,他一年前身患重疾……”休鲸心中骇然。
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意外,如今看来此事与林晚时脱不了干系。
“对。”谈起正事,谢知怀又变成往日的模样,再也瞧不出悲伤。
“当时他仓皇逃走,但还是受到了辐射的影响。”
休鲸梳理着信息,脑中混乱不堪。
他的话颠覆了他对那场辐射的认知,林晚时和叶予寞究竟做了什么,可以瞬息间害死一整颗星球的人。
“我对他恨之入骨,休鲸。”
谢知怀说这话时很随意,如同在说今天天气很好,看来他与林晚时积怨已久。
他接着说:“可我有事要问他,他现在还不能死。”
休鲸沉默地吃着面,辛辣的香味直冲鼻腔。
“议会里还有人要他活着,他知道的秘密太多,在想办法弄清楚前,老林还要在世上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休鲸听懂了他的意思。
无论你与林晚时有什么过节,都先放一放,他还不能死。
谢知怀问他:“所以,你找老林是为了什么?”
休鲸看着面前这个可能会阻挠他的人。
“……不想说。”
“如果你是要杀他,我明说了,有人要保他,你成不了。”
休鲸沉默地吃着面。
此一时彼一时,他现在已经不再是霜晨的那个毛头小子。
他拥有足以匹敌万人的异化能,真实实力深不可测,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上限在哪,总之与林晚时拼个鱼死网破的能力是有的。
“到时候杀他不成,还把你自己搭进去,不值。”谢知怀看着他的发顶,轻声说。
“请你动手前好好想想,是否值得。”
面好辣,辣得休鲸快要落出泪来。
可他没有多少时间了,不能杀林晚时,那他还有什么事可做。
他还没有找到5335,杀林晚时一事上,也不知会有多少阻碍。
初会或许早就在暗处盯上了他,只是没有动手。世间安得两全法?他要如何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到这两件事?
“老师,好好活着。我比谁都希望林晚时早点去地狱给他赔罪。”谢知怀神情诚恳,“等挖出他身上的秘密,他身边伺机而动的人立刻就会冲上去把他撕碎。”
休鲸胸口郁结着一口气,始终不上不下,无法自解。
这口气堵得他什么话都讲不出。
过了很久,他说:“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如果他不能亲手杀了林晚时,那该多可惜。
万一他死在林晚时之前呢,死人是无法插手这些身后事的,谁能保证林晚时一定会死。如果有意外让林晚时得以善终,那他死也不能瞑目。
他早就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了。
他走之前一定会带走林晚时。
“我不能给你这个承诺。”他对谢知怀说。
二人沉默良久,最后谢知怀停止了这个压抑的话题。
“面好吃吗?”
休鲸点点头,“好吃。”
“我不该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些。”
“没有。”休鲸对他扯出个微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都会保密的。”
关于他的朋友,关于林晚时,他都会保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