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在石台前,他的身体有些颤抖。
谢知怀很快追上他,他的发丝上又沾了些许风雪,不过他把伞举过休鲸头顶。
休鲸正怔怔地看着石台下。
谢知怀低下头,这哪是什么变异物,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
休鲸缓缓蹲下身,用手拨开他身上堆积的雪。
这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黑色的麻布大衣,双手揣在怀里,
老人脸上满是深深浅浅的沟壑,佝偻着倚在石台旁,双眼紧闭。
即使已经死去,他脸上的疲态还是如此深刻,远比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皱纹还要深刻。
由于霜晨的人造日月供热系统失常,这里常年下雪,温度极低,老人的尸身竟保存得还算完好。
谢知怀也蹲下身,望着老人悲惨不堪的姿态,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是……”
休鲸用袖子擦去老人脸上的雪,干涩的双眼瞬间变得湿润,“他是我的邻居,没想到……没想到他在这里。”
谢知怀伸手拍拍他的肩,也低下头去默哀,“节哀。”
这个住在他隔壁的老头,上次笑着敲他头的场景如此鲜活,历历在目仿佛就还在昨天。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离开霜晨,还很稚嫩的少年每天为了赚钱奔波,老头每个清晨穿着他粗糙的衣服,和他擦肩而过,吆喝他:“跑慢点。”
这声吆喝在他耳畔炸响,他的双手颤抖不堪。
霜晨出事这么久,一直以来,休鲸都装作那件事没有发生,只是一个人站在研究所窗前,静静望着家乡的方向。
他从来不去想那场并未亲历却足以毁灭自己的灾难,假装他认识的人就在霜晨好好生活,就在那些狭小的巷子里想念着他。
即使逃离研究所,来到霜晨,他也不会向南走,自欺欺人地认为无人伤亡,沉浸在为自己打造的幻境里。
可是事到如今,看着老头这张千疮百孔的面庞,爬满尸斑的手臂,他再也不能假装无事发生了。
美好的幻境被打碎了,所有的碎片一起割向他,把他刺得鲜血淋漓,划伤他的双眼,他竟有种要落泪的冲动。
盯着老人早已僵硬的身体,休鲸忽然鼻尖一酸,扭头错开眼,不敢再看他一眼。
谢知怀静静陪在他身边,有雪花落在脸上,他也没有任何动作。
两人蹲在尸体前良久,久到休鲸的双脚已经麻木,脚趾快要失去知觉,他才哑声说:“我要安葬他。你继续南行吧。”
“我和你一起。”谢知怀说。
休鲸僵硬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好。”
谢知怀收起伞,不再顾及越来越大的雪如何落在自己身上,与休鲸合力抬起老人。
雪花很快沾满了两人的发丝,肩头,落在脖颈上凉丝丝的。
“帝国方面清理过辐射后,那一个月里,有几万个来自不同星球的人,自发地组织起为霜晨公民殓尸的志愿活动。”谢知怀轻声说,“我也是其中一员,你跟我来,附近有当时建立的墓园。”
休鲸点点头,默默跟上谢知怀。
地方并不远,两人走了没多久就抵达了这处静谧的墓园。
墓园遗世独立,时间仿佛在这里凝滞。拱门旁有一块石碑,虽然有雪落在上面,但碑文依旧隐约可见。
【霜晨伟大的公民们,于此长眠。全体志愿队敬上。】
墓园里的墓碑数量十分庞大,放眼望去全是矮矮的碑石,矗立在雪地里。
一片白茫茫里,排列整齐的墓碑缀在其中,休鲸真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能以沉默来面对这悲伤不堪的场景。
墓碑上都积了厚厚的雪,半个碑身陷进积雪中,无人问津,瞧着十分凄清。
“当时大家集资铲平了一块地方,把这里建成全帝国最大的墓园。”
谢知怀找来当时留下的铁锹,弯腰开始在一旁的空地上挖土。
“这样的地方还有很多,但这处墓园是规模最大的。”
休鲸走到一块墓碑前,伸手拂开上面沉积的雪。
他微微矮身,清理掉没过小半个石碑的积雪,碑上贴了张黑白照片,墓碑的主人是个看起来才十多岁的少女,正对着镜头微笑。
“大家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对比尸身的信息,整理他们生前的资料,为他们立碑。”谢知怀的散在风雪里,“没有照片的,就刻上名字。”
休鲸又穿过几处墓碑,静静阅读上面刻着的碑文。
上面有些死者的生年标注的是个问号,其他人的生年或早或晚各不相同,但大家的卒年一模一样,甚至精确到同一个日期。
都是死于辐射泄露的那一天。
“……”休鲸长吸口气,仰头吐出,遇到冷空气极快地凝结成水汽,形成道白虹。
他走到谢知怀身边,和他一起掘开霜晨冷硬的土地。
“这里埋葬的都是住在附近的居民吗。”
“对。”谢知怀想了想,“方圆五十里的人都在这里。”
休鲸和他一起把老人安葬好,看着这处矮矮的坟头,语气有些抱歉,“老头,对不起没能给你立块碑。下次来霜晨我给你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