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了。”他伸手为他擦去泪水，温声说，“你看看这个。”

盒子里不是缝衣的针线，而是一沓薄薄的信封。

每一个信封都密封得好好的，没有人打开。

休鲸接过盒子，坐在床边一封封看过信封的正面，寄件人无一例外都是妈妈，而收件人是自己。

收件人的地址是研究所旧址，沈光早在研究所成立的第二年就迁址了，她寄去的地方早就人去楼空，每一封信都被退回，可她还是乐此不疲地写着。

休鲸想象得到，她会坐在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认真给他写信。如果窗子是开着的，那她写信的时候，会有细小的雪花落在她的手背和信纸上。

这些无处安放的信件，被她收进铁盒里，等待他某一天归来，坐在床前阅读这些迟来的信件。

谢知怀坐在他身边，下巴搁在他的左肩上，轻轻抱着他，微热的温度通过这个拥抱传递给他，休鲸的心间有些平静。

拆开第一封，写于他离家的第二个月。

【小鲸，你在研究所好好吃饭没有？有没有认识新朋友？外面不下雪的世界是不是很奇妙？可惜你出生的时候霜晨就开始下雪了，以前我们家这里景色很美的，你在别的星球会不会不适应？

照顾好自己，做事不要勉强自己，相信你是最棒的！你一直是妈妈的骄傲。

哥哥，今天家门口的饮水机修好了，不知道可以用多久，如果你在的时候它就修好该多好。昨天雪停了，我们把家门口的雪铲掉，今天睡醒出门一看，路上很整洁，下午我们打算骑车去商场买菜。】

妈妈和弟弟只是写了简单的几句话，可是读信的人已经泪流满面。

透着薄薄的信纸，他仿佛看到学骑车的弟弟。

【哥哥，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啊，我都快忘记你的声音了。】

有泪水滚落，把信纸洇湿了。

谢知怀抬手，为他擦去泪水。

【今天寄出去的两封信都被退回了，可我们刚把这封信写完，怎么会这样呢？】

没关系，虽然被退回了，它们也在很多年后被我拆开了，我没有跟你们错过。

跨越如此漫长的岁月，一路上风雪侵袭，星河漫漫，这些信封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收件人。

【哥哥，我们都很想你，昨天妈妈收拾照片，忽然对着我们的全家福哭了，把我搞得也好想哭啊。】

休鲸的双手颤抖，死死把信纸合上。

在研究所的日日夜夜，好几次改良的剧痛中，他怀疑自己快要死去，恍惚间看到妈妈和弟弟同自己招手，于是皱着眉露出个微笑来，连智械都要判定他精神失常了。

但此刻他才是真的要精神失常了。

【今天隔壁的老头送了袋鸡蛋给我们，我炒了番茄炒蛋，可惜你不在身边。是不是每个孩子长大后都必须离开母亲呢？要去更远的地方求索，分离是必须经历的吧，可今天洗碗的时候我有些后悔了，送你离开是不是一件错事？我没有问过你的意愿，是我的错。孩子就算没有出人头地，也没关系，一家人在一起，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在你离家的第五年。

你不在的每一天，我们都很孤独。今天莫名想起你刚出生的样子，你还那么小，头上长出短短的蓝色头发，只长了一毫米吧？你出生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雪，是中午一点，我抱着你，轻轻的，护士说你是六斤四两。风声很大，你哭起来的声音都有气无力，快被风声掩盖。当年我怀里的那个孩子，等你回来，吃过外面的饭菜，还愿意吃妈妈炒的菜吗？】

我一直都愿意。

休鲸哽咽了。

我做梦都想再吃一次您做的饭。

休鲸一直是个坚强的人，很少哭泣，就连研究所高强度的改良都没能让他落一滴泪。

可是这一次，看着这些信封和照片，他快要窒息，再也无法压抑自己。

他捏着信封的一角默默落泪，要把先前没能哭出的眼泪流干。

【小鲸，这么久过去了，你一定长高了很多，学到了不少东西吧？今天我也学了一首诗，是这么写的：

我的灵魂绝不怯懦，

绝不颤栗，哪怕在风暴肆虐之地：

我看见天堂之光闪耀，

信念亦同样闪耀，助我抵御恐惧。

妈妈愿你也有绝不怯懦的灵魂。】

可是妈妈，如果没有你，我彷徨不安的灵魂该于何处安放。

他的妈妈就这样死了，除了这些信件与照片，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休鲸的手无力垂下。

妈，在这个残酷的世界，该如何证明自己存在过。

细细回想妈妈的一生，似乎总是在磨难中度过，但她从没有倒下过。

那，亲爱的妈妈，你这一生有作为人一样活下去吗。

我又是否作为人活下去了？

这个安静的午后，连风都变得轻柔，谢知怀静静抱着他，为他揩去落下的泪水。

休鲸极其小心地把这张照片抱在怀里，弯下腰失声痛哭。

一直以来彷徨不安的心灵，终于得到了些许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