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人的一天其实相当充实且规律。

早上六点半，被护工叫醒，起床叠被洗漱，等护士查房。七点半跟着人群去食堂吃饭，一荤一素一汤，汤素得像白开水，米饭干巴巴的。

吃完饭医生带队问诊查房，分发口服药，护士看着吃，吃完张嘴确认没有藏药吐药。有需要注射针剂的，得老老实实坐着打针。

等医生巡逻完一圈，就到了日间康复治疗时间，也叫放风时间，活动室有打牌的有鬼叫的还有拿着蜡笔乱涂乱画的，烦的要死。

午饭午休后安排物理治疗，但大家似乎对治疗室都挺抗拒，一听到谁进了治疗室，各个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晚间二次发药，还是要护士监督吃药，吃完张口确认。七点看电视，看完电视自由活动，九点护士再次查房，十点熄灯。

就这样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其实李游觉得这种生活也还能接受，包吃包住不用上学，跟坐牢似的，很有安全感。不用见到那些霸凌她的同学和李见忱那个王八蛋，挺好的。

就是白天跟一群精神病待在同一个活动室真的烦的想死。

这倒也不是说她就不是精神病了，恰恰相反，她知道自己病的不轻，但她不是疯子，没有办法融入病友们的幻想世界。

比如说3号病房那帮在精神病院建国的，整个国家一共五个人，一个皇帝一个太监一个大臣一个将军，以及平民一人。他们还积极发展李游试图拉拢她成为第六位国民。

还比如说自称飞阳宗弟子的那几个修仙奇才，卯足了劲想用蜡笔练习御剑飞行。最后有人踢了下桌角，把蜡笔震起来一下他们还以为自己修成了。

还有更奇怪的四人组，他们自称这家精神病院是一个惊悚逃脱真人秀，这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的死死的，而他们则需要在遵守精神病院病患条例的情况下，解开精神病院的秘密，并完成逃脱。据说表现精彩的玩家，还能得到观众的额外打赏和投票提示。

除了这些臆想症非常严重的病友，还有些奇奇怪怪的，有闷在病房里下棋，从来不出门，谁进去打谁的；有时不时爬上楼想表演空中飞人的；还有李游那个被害妄想症特别严重的室友，会偷藏食堂的塑料勺子，效仿肖申克的救赎，想在病房里挖地道逃跑的。

李游觉得他们脑子都有病，确实该长住。

她琢磨的东西相比起这些人来说要正常的多，也就是老老实实配合治疗，治好出院，然后摸到李见忱家楼下给他家房子点了。

用某人的话来说，她这是遵医依从性极好。

谁说的来着？

记不清了。

不知道为什么，李游感觉这一天好像过的很快，一转眼就到了晚上二次发药的时间。吃完药，舍友们到活动室看电视去了，李游躺在病床上辗转反侧。

她总感觉有哪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翻了个身，对着床头桌面壁思考，想了半天，没什么结果，她正准备就这么小睡一会儿，目光却扫到床头桌对着病床那一面上似乎有被抹擦的字迹。

她凑上去仔细查看，终于从模糊的黑痕中辨认出四个字：“不要吃药！”

这是谁写的？

李游对着四个字发了会儿呆，然后翻个身又睡了。

对她的摆烂态度，直播间弹幕清一水的差评。

「：不是吧线索都送到脸上了就这么躺平了吗？？」

「：0514也太摆了，能不能把镜头转到其他人那啊！我还想看他们在自由时间怎么开展调查呢！」

「：我的人生态度be like：」

「：无聊无聊，不要浪费镜头好吗？」

「：我还以为她会有什么行动呢简直浪费我感情。」

「：一天两轮药都吃了，她今晚要倒霉了。」

特调局观察室内，情报组看着投屏上的直播内容，忍不住捏了把冷汗。

根据他们调查到的情报来看，午夜惊魂秀表面上是一档在网络上人气很高的深夜限制级真人秀，从一个月前开始播放，每周播一期，一期三天，每期的主题不同。

直播内和直播外的时间流速似乎不同，直播内的时间更像是剪辑过的综艺视频。

观众把它当做消遣的节目，以为节目中的各种血腥画面都是表演效果。但情报组根据人脸识别查了下节目出现的相关人员，发现其中大部分都处于失踪状态。

起初大家以为可能是因为末行游戏导致的失踪及死亡案件太多，这档深夜节目导致的人员失踪并没有引起什么重视。

但随后情报组就在进行筛查后否定了这个结论。以这档节目的观影人数来看，节目中出现的人物一定会引起一些互联网的目光，留下大量数据痕迹。但这么多异常失踪，却没有触发专案组的互联网检测红线，只能说明它的有关消息被某种力量屏蔽了。

行动组正在连夜调查前几期节目的幸存者，并计划进行接触。

可他们对现在正在进行的这期节目却是束手无策，找不到拍摄地点，也无法溯源网络信号，它像是凭空出现在互联网世界的幽灵似的，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可以追踪。

这期向阳精神病院副本是第一次出现，它每天配发给病人的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其他玩家都在尽可能地藏药，只有李游老老实实把两顿药都吃了。如果是毒药，那么第一天晚上熄灯之后，李游很可能就要被淘汰。

比起李游的摆烂，这场直播的其他玩家明显对于逃脱求生要积极得多。在自由活动环节，他们开始各自调查精神病院的线索，躲避护士和医生。

作为逃脱玩法的真人秀来说，这种嘉宾是最有观赏性的，因此直播镜头基本上都在他们身上。观众也乐于看他们如何寻找线索抽丝剥茧。

而李游呢，一觉睡到半夜，然后失眠了。

医生说过，熄灯后必须睡觉，不要离开病床，可李游感觉到自己的心悸犯了，心率失常，有点难受，喘不上气，便想着按下呼叫铃。

但呼叫铃的灯是熄的。

没办法，她只能顶着呼吸不畅自己爬起来去找护士。

病房门外，走廊的廊灯似乎比昨天更暗了，坏掉的灯管也没有维修，整条走廊的可见度低的吓人。

“护士小姐……”李游扶着墙往记忆中护士站的方向挪。“护士……”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回响，没有任何人回应她的呼唤。

直播间弹幕开始疯狂刷「出局结算」。

「：熄灯后出门还要喊护士，连着违反规则，这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啊？」

「：精神病院最速出局传说。」

「：RIP」

李游扶着墙走了一会儿，心悸越发严重，四肢完全使不上力，大脑因为缺氧而晕眩，只能倚着墙根缓缓坐下去。

她隐隐听到走廊里何处传来了嘻嘻哈哈的笑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最终清晰地传到她的耳中。

他们在笑着说：“野种。”

“哈哈哈，李游是个小野种！”

“龙生龙凤生凤，小三的孩子当小三！”

“李三李三——”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李游的耳朵里，心脏因为应激而过速，她捂起耳朵，想堵住因为血气上涌导致的严重耳鸣，但徒劳无功，只能蜷缩在墙角，浑身颤抖个不停。

她的视线看向走廊另一头的声音来处。

在忽明忽暗的灯管下，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踩着轻快的步伐走来，可当身影逐渐靠近后，镜头外的观众才看清楚，这个穿着校服的人形怪物的脸上只有密密麻麻的嘴和一双眼睛。

每一张嘴都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