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丞娘子的话里有一些不寻常之处。比如既然是小吏的女儿，又怎么会抛头露面出来开店呢？

冯娘子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

县丞娘子道：“那小吏已经没了，她家中男丁尚未长成，她身为长姐，又有点本事，不就得出来支撑门楣么？”

冯娘子恍然，颔首道：“这确实是市井中的常事了。”

但是她又有一重疑惑不解。

“既然那小吏已经没了，以你的身份请她上门做饭，应该很容易吧？又怎么会大费周章呢？”

县丞娘子心情骤坏，不由冷笑一声。

“这位苏娘子不仅有点本事，还很有手段呢！不知怎么的，居然攀上了我们县的县尉，做了县尉官人的义妹，可不就姿态甚高，非重金而不能请动吗？”

“义妹？”冯娘子惊讶道，“凭白无故的，怎么就做了义妹？这其中有蹊跷吧？”

“冯婶婶说的是正理。”香莲俏生生的小脸义正言辞，“父亲去世，身为家中长女出来支撑门楣本是一件值得敬佩之事，但她应当知道男女大防！既有一身好厨艺，就该老老实实开店做事，为什么要和一个男人夹缠不清？义兄妹？这样巧立名目，真以为大家都是笨蛋，不晓得其中龌蹉吗？！”

“我儿说得有理。”县丞娘子赞许道，“她既为女子，就该遵守女德，为了攀附权贵而将礼义廉耻都抛诸在外，实在叫人鄙夷。可惜啊，当年她爹也是寒窗苦读、正经功名考上来做吏的，有这么一个女儿，真是将他半生树立的门风都败坏尽了。”

冯娘子点点头：“这种事我在汴京也听过不少。许多抛头露面出来谋生的女子，但凡生意做得大些的，深究下去，多半都与某个权贵有牵连，有的甚至就是某个权贵的外室，连外室子都生出来了，颇为不堪。”

“怪不得《女论语》有言：女处闺门，少令出户；有女在室，莫出闺庭。”县丞娘子一脸感慨道，“老祖宗的话终究是有道理的。可惜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说到这里，冯娘子有些好奇：“你们县的县尉官人与一女子夹缠不清，县尉娘子竟不曾发作吗？怎容那女子逍遥到现在？”

“县尉娘子？哪来的县尉娘子？”县丞娘子嗤笑一声，“我们县的县尉官人压根就没成亲！不仅如此，府里连个小娘也不曾养！”

“啊？”冯娘子瞪大眼睛，一脸不相信，“怎么可能？莫非你们县的县尉是少年天才，现在不过十一二岁？”

“当然不是。”县丞娘子回忆道，“说起年龄，他今年应当是二十有二了。”

“这事说起来也挺古怪。我们县有许多人家知他尚未成亲，都曾委托媒婆或者熟人上门议亲，但都被他拒绝了，有些不讲究的人家还想送女儿去他家做妾做通房，他也通通不要。这实在不符合常理，莫非……”

县丞娘子含含糊糊的，把‘他不行’三个字咽进了肚子里。

陆青云好歹是县尉，只比县丞小半级，且他是汴京来的，据说其父是五品大官，县丞娘子心有忌惮，到底不敢肆意议论。

“竟有这种奇事？”冯娘子一时好奇心大起，不由追问道，“你们县的这位县尉官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县丞娘子道：“他叫陆青云，是汴京人氏，天盛十六年殿试二甲第七。冯娘子，你也是汴京人氏，可曾听闻过他？”

“原来是他呀！”冯娘子登时恍然大悟，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县丞娘子瞧她这模样，不禁追问：“冯娘子，难道你知道他？”

冯娘子笑道：“何止我知道他，全汴京的人都知道他！如果是他，那与你口中的苏娘子结为义兄妹一事，倒有七八分可信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县丞娘子心痒难耐，催促道，“冯娘子，你别说一半藏一半啊，实在叫人难受得紧。”

冯娘子轻叹：“不是我故意吊你胃口，实在事涉人家名声。若将来叫人知道是我传出去的，岂不平白无故与他结了仇？”

县丞娘子沉吟片刻，袖子一拂，命令众仆：“你们都下去。”又对香莲道，“你们这些小辈也下去。”

等到花园里只剩下县丞娘子、她小姑、冯娘子三人，县丞娘子方说道：“现在不必担心走漏风声了。冯娘子，若日后云和县真的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便是我的责任，而非你之过错了。”

县丞娘子做到这份儿上，冯娘子便不能再闭口不言，更何况她也是真的想与人分享，只见她略显激动地这般那般说了一通，县丞娘子脸上便也出现了与冯娘子一般无二的奇怪笑容。

“我的天！他这么倒霉的吗？”

“是啊。”冯娘子一脸八卦，“据说最严重那年甚至传出了母杀子的谣言，他也因此为父母所不喜，否则他父是五品大官，在朝中经营多年，又怎么会任由他外放到一小县城做从九品的芝麻小官呢？”

县丞娘子捂住嘴，瞪大眼睛一脸幸灾乐祸：“这实在是骇人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