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二房这边,宋云桥原本得意洋洋,以为那上门女婿真是“拍拍屁股走人了”。心中已暗暗盘算着,只等卢氏入殓、大房群龙无首,便好顺水推舟,逐步收拢那群女眷,当然最重要是银子、铺子和地契。
他甚至还在酒桌上对外人说:“女人嘛,没了靠山,自然得依靠男人。宋雨桐那样的,嘴硬心软,到时候我只要稍施手段……哼哼,不愁她不归顺。”说着还猥琐一笑,举杯痛饮。
怎料,大房的女婿不但回来了,还骑着高头大马、脚踏实地地出现在葬礼上,棺前捧牌、众人敬重,那模样哪里是个“弃妇弃子”的人?分明是顶天立地的一家之主!
宋云桥顿觉脸上火辣辣的,如被当众扇了一耳光,连日来的盘算顷刻间化作泡影。他恨得咬牙切齿,却又发作不得,只得强撑着笑脸,继续做那不着边际的“小叔子”。
如此二房的气色,肉眼可见地跌到谷底。
尤其是那些二房的丫鬟婆子们,眼看着大房那边焕然一新:下人们穿的是湖绸湘缎的新衣,头上扎的是有银鱼亮片的红头绳,腰间挂的也是别致时髦的刺绣香囊,个个眉开眼笑,走起路来腰板都直了几分。
而自家这边,不仅衣角洗得破洞,绑头发的头绳也和麻绳差不多了,佩兰新做的袄裙都因为布料不够短了一截。
“哼,同样是丫鬟,凭什么她们就能穿香戴玉?”二房的小丫鬟撇着嘴,一边拧着湿帕子擦窗户一边嘟囔。
“你不懂啦,”旁边的婆子低声应着,“听说人家姑爷之前是正经皇宫里出来的御医,万岁爷跟前讨赏的那种,知道不?人家是不稀罕做官,喜欢四方做游医。”
“你再看看咱家这位爷,成天吊儿郎当,打鸟斗鸡的。那天我见着他还追着隔壁家那瘸了的疯狗跑了两条街……吓得那疯狗跳塘里去了,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那咱怎么办呀?”另一个小丫鬟撅嘴道,“我听说大房那边吃的都和咱不一样,都是人家姑爷按照宫廷里的菜谱教婆子们做的!”
“哎,别说了,再说我都要哭了……命苦阿!”
“还能怎么办?咱就认命呗。”那婆子冷哼一声,“要不是姨娘那边最近闹得厉害,我还想着去换个地方做活呢。”
这时,佩兰正抱着女儿从偏院里走出,神色憔悴,双眼浮肿。怕是又受了宋云桥不少气,一言不发的。
几个二房的婆子见她过来,赶紧噤了声,低头行礼,退到一旁。
佩兰也没理她们,只是望着大房方向,目光复杂。她只抱着孩子来回摇晃着,嘴唇紧抿。
民国四年,十二月,冬雪未至。
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北城街巷,如今只剩商铺门口挂着的破布和穿巷的风声。枪声和炮火声在前几日频频响起,百姓们都不敢出门,城内是一片风声鹤唳。
这日清晨,推门只见四下无人,街头意外的安静。严林穿着厚棉衣、手中紧握着一把旧棍,推着一辆木板车,悄然出了门。
未时,天色却昏暗似酉,严林才满身风尘地回来,板车上竟堆满了大包小包的米粮和新鲜的大白菜,顶上还盖了一张旧席子,遮风挡目。
宋雨桐闻声迎出,眼见他一身湿寒,忙接过他手中的长棍,关切道:“外面怎样了?”
严林拍了拍肩上的灰尘,“城里到处都是兵,街口都设了哨卡。听说是那袁大总统……要称帝了。”
“然后咱们这边有个姓蔡的军头不服,率先举兵反对,说要保共和。”
“自立为皇?”宋雨桐轻吸了一口气,眼中惊讶未平,“皇帝被赶出宫才多久,怎么……都争那个位子呢?”
“唉。”严林叹了口气,拢了拢袖子,“民心未定,天下未安,现在都是看谁手上有军队,谁手中有枪。咱们这蔡将军义旗一举,局势只怕要乱起来了。其他地方也不好说!”
他转头望了望空荡的街巷,嘱咐赶紧关好大门,“所有商铺都关得死死的,有些兵在抢,有些兵在守。不知道要闹多久……”
宋雨桐皱眉,看着车上的白菜一层压一层,米袋子边角还沾着灰土,“这些……都买来的?”
严林点头又摇头:“城南粮行趁乱放了价,没买上。我去了趟庄子和咱自家的铺子,看看还剩啥就搬了些回来。不知道能够吃多久,白菜耐放,先晒几颗晾着,免得冻坏了。”
她低头替他把鞋换了,叹气,“咱们以后还是少出门吧,家里还有几个孩子,万一……再碰上乱兵,可怎么好?”
严林点点头,望了望紧闭的各房各院,“记得交代好院里的人,谁都不要随便出去。”
宋雨桐看着他,眼神如冬日寒光中唯一的一缕暖阳:“放心吧,菜根常咬可作珍馐,粗茶淡饭也是团圆。”她低声笑道,“这白菜,咱们还指着过年呢,得吃出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