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越来越像我们医院里的医生了。”他说着,将手中的绷带打了个漂亮的结,“还知道劝慰病人了。”
宋锦织瞥他一眼,半嗔半笑,“我家好歹也经营着养元堂,许医生该不会是今日才发现我有这‘潜力’吧?”
“你要是真来我们医院,伤兵们怕是都指名道姓要你来照顾。”许执说地真心诚意。
她听得一愣,随后佯装不悦,“你这是在说我抢了你的活呢?”
“不不不,”许执扶了扶眼镜,由衷夸赞:“我是说你在,就像这屋子里多了点人情味和活力。伤兵们见你在这儿,也像见着了家人,就不那么怕了。”
宋锦织手下的动作不停,系好最后一圈绷带,低头将棉被盖好。她抬眸看着许执,眼神里带着些笑意,细看也带着点对前线战事的忧心。
“你刚才说,药不够用,是不是前线太吃紧了?阿言那边……有消息吗?”
许执摘下手套,把它仔细折好放进一旁的废物袋里,“目前没有坏消息,已经算是好消息了。只是送来的伤兵多了一些,有些是他所在的部队。”“我听说,前方运输线切断,有些药运送不过来,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和严大夫。”
宋锦织听到这话,嘴角的笑渐渐没了弧度:“许医生你也太客气了……我们必将倾尽所能。”
“唔,先谢谢了。”许执看出她的忧虑,想缓和一下气氛,“还说我客气,你不也还是一口一个‘许医生’的,这么见外。”
她“扑哧”了一声,被逗笑了,声音柔柔的,“是的,谢谢你,阿执。”
到了盛夏时节,天气越发燥热,午后的蝉声也不停歇,烈日晒得院中的青石板都冒着白烟。宋锦织的身子也一日比一日沉重,原本纤细的腰肢如今早已显怀,裙襬再宽也难掩隆起的腹部,想瞒也瞒不住了。
她却依旧每日往返于陆军医院,打听着前线的消息。
宋雨桐发现她的身子变了样,满脸都是焦急,气得直拍茶几,“你这孩子也不做声,还到处乱跑。”她揪着帕子直跺脚,“肚子都这么大了,也不告诉我和爹一声。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宋锦织默然,只低头轻抚肚子,没有在意:“阿娘,我也想安安静静的,可是……我怕我一安静下来,脑子里就都是他的事。”
严林这时在后院清点药材,一听便走进屋来。他手里还拿着一本老旧的《千金方》,看着她的肚子也皱眉。
“织织。”他将书搁在桌上,“我这些日子整理了安胎和补气养血的方子了,还有这些五红汤的食材。你的体质偏虚,气血又不稳,还是要自个儿当心些。”
宋雨桐红着眼眶坐下,一手抚着女儿的手背,“我们不是不心疼你。可你看看你自己,脸都瘦下来了。若斯言在,他能让你这般折腾?”
“若他真在……”宋锦织反手握着阿娘的手,“他现在到底在哪儿,生死未卜,我若不多知道一点他的消息,我才是真的会疯。”
院中的杏花树刚冒出果实,香味淡雅,却不及她心头翻涌的忧思。
陆军医院依旧一片忙碌。走廊上都是伤兵,且呻吟声不绝。宋锦织拎着一个药箱,穿梭于伤患之间。
许执远远地看见她,也瞧见她笨重的身子,迎上前来,带着关切,“你看你,怎么又来了?”
“我还能走,还能看,还能动。”她倔强地回道,随即又开起玩笑来,“而且你知道,我又不是来看你的。”
许执无奈地摇头,顺手从她手中接过药箱,“你要这么说,我可要伤心了。你这性子,和阿言一样,都是倔脾气。”
他领她进了一间稍静的病房,一边让她坐下歇息,一边翻着记录本:“昨天从前线送来了十几名伤兵,其中四个是阿言那队的。人都还活着,但一个个都伤得不轻。”
宋锦织眼睛一亮,急道:“都有谁?人在哪?有他的消息吗?有没有人说起他?”
许执叹了口气,“说他还在前线呢,广西那边抵抗顽强,只能回撤……不过,后来的消息就断了。”
宋锦织怔住,手指紧紧攥着裙角。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这消息让她惊出一身冷汗,额角的发丝都湿润地贴在了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脆弱不已。
“所以我才得来。”她大口吸气然后呼气,维持着情绪,“只要听见他还活着,我就能撑得下去。”
许执倒了杯水给她,“那你也要撑得住。不止是为他,也为你自己……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
宋锦织眼圈有些红了,低头不语。
“你别多想!”许执见她如此神情,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打不赢退回来便是了,他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