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在山道上摇摇晃晃,回去的路开得不算快,车灯照着白与黑混合的路,铁皮的门隔绝了寒风,让人能在里面浅眠。
程瑜在不知道什么原因下的急刹里从梦中醒过来,她身手矫健的一手撑着驾驶位座椅后背,一手扶着因为还在醒盹的脑袋。
“呦,程队醒了?”案子能破得这么快,沈山心情还不错。他一边笑呵呵安抚被路中间的野狐狸吓了一跳的同事,一边回头和程瑜打招呼。
程瑜重新靠回去,应付着回复沈山。她还沉浸在刚刚的梦里,细节记不太清,只记得一些打斗的画面……别人的打斗,她只是在看戏,看得乐在其中。
她的梦是因外力戛然而止的,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好的体验。程瑜现在之所以沉默却并不是因为睡觉被打扰或者醒盹儿,她的心底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庆幸,庆幸梦没有再继续下去。
直觉告诉她,梦里接下来的事并不好。直白一点就是:噩梦。
有一个还没有开始就被截停的噩梦。
“怎么了程队,还有起床气?”沈山看着她眉头紧锁苦大仇深的样子,有些好笑。干他们这行,经常睡一半爬起来出任务,有时候为了补觉经常在零碎的时间里补觉,如果真的有起床气,那可太糟糕了。
程瑜总算是回过神来,回了个懒得搭理的眼神。为了不被误会,她还是决定解释一下:“刚好像做了个噩梦,醒过来看到沈队,以为还在梦里。”
后面这句属于人身攻击。一起办过案的交情,沈山不计较。他看着程瑜给自己剥了根棒棒糖,伸手给自己讨要了一根。
“忘了说,下午调查的时候,我们查到史勇和二十年前一个拐卖组织有关。当时那个拐卖案负责的警察之一,现在是你们燕市总局的白局。”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沈山觉得让程瑜去追史勇合情合理。因为这本来就是当初燕市那边的案子遗留下的嫌疑犯。
阴差阳错的巧合。
休个年假都能在外面遇到这事,程瑜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么样。她能不能回去和林局申请一下,这次算她出公差?
“那我把人带回去?”程瑜看他。不用问都知道这人应该向上申请调查了,也不知道燕市那边会派人过来,还是直接让自己带人回去。
“等我们这边结束之后。”沈山连忙强调。史勇现在还和这边的两个杀人案有关呢,可不能就这么去燕市了。
程瑜安安稳稳靠在车座上再次闭眼:“肯定的沈队,放心,我都跟你们一块儿准备回去准备熬夜了,一定配合你这边。”
——
史桃家又安静了,这次是真的安静,短期内应该不会有人再回来,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裴清和白犀香带着帮望生婶子打包好的行李回来,三个人站在客厅看着刚刚人群堆积留下的热闹痕迹,略微凌乱的客厅在此刻显得格外冷清。
“早点睡吧,明天一早走。”
白犀香哄好了望生婶子,将她送到了史桃房间安置好,回来看见裴清搬了凳子坐在门槛借灯光正在看外面扫过雪的院子。她上前顺着目光看过去,没有欣赏到什么别样的风景,或许这种时候需要程瑜过来,才能看懂裴清在看什么。
“明早,要等一会,等望生婶子的家人打电话。”裴清其实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情,她在脑中将这两天的事过了一遍,又将明天要做的事情捋清楚,保证能有条不紊地处理好史桃拜托她的事情。
白犀香干脆搬来凳子和她坐在一处,反正她们都穿得厚,不在乎风雪。主卧那边门关得紧,又有足够的温度,因此两人可以在这个不属于她们的房子里小小的开门开窗放肆一下。
天晴的时候在夜里就会看到星星,今天的夜空足够清澈,能看到好多藏在其中闪烁的点。
“二十年前的案子,今天才有一个结局,算好还是坏?”裴清无端问出这句话来,她刚刚想到经常看到有人说迟来的正义算什么正义,但总归没有亲眼看过体会一遍。如今面对面遇到了,才真正感觉到里面的悲哀。
白犀香沉默以对,似乎在想说辞。等裴清数完了小范围的星星,她才开口:“能来,就已经是有些人愿意付出一辈子争取的结果了。”
这并非是她甘于满足现状,而是她知道如果将世界比作一天的话,那么人们总是在心里装着中午的烈阳,然后质问为什么现在光只有窄窄的一条缝,就像白昼刚刚降临。而分明黑夜刚过去不久。
“你说得对。”裴清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风,弯腰搬着凳子放回去,“现在的夜空很干净,希望能越来越干净。”
“时代会一直发展,和进步。”白犀香弯眸,这是她很早之前就说过的话。
“不过你刚刚说望生婶子的家人,是什么情况?”白犀香感觉自己好像缺少的信息有点多,明明她才是被邀请来这里的人。
裴清一拍脑门,想起来忘了和白犀香沟通消息了。她带着歉意看她,将自己和史桃下午所有的事一五一十的讲给她听,还补充了一些其他白犀香不知道的事。至此,白犀香总算是和裴清,程瑜一样,获得了全部完整的信息。
“所以,明天一早望生婶子的家人就来接她?”这是个好消息,她也担心过在没有史桃之后,望生婶子该怎么办。
“嗯。之所以定明天,就是因为史桃想要再陪她一晚上,原本明天她想亲自送望生婶子离开的。”裴清唏嘘。哪有会完全按照计划的完美故事呢?就算故事本身已经够苦,结局已经够难过了。
“回来的时候她就把这事拜托给我了,报酬就是今天我们可以再休息一晚。”
白犀香听着这最后半句带着玩笑的话,配合着笑笑,为这略显沉重的话题带上一个稍好的结尾:“谢谢,我这也算蹭了一点你的好处,要不然今晚我就要睡外面了。”
“不客气,应该的,谁让我是助教呢,白老师?”裴清满意于好友和她的默契。
她们都不是喜欢沉浸在悲伤中的人,玩笑是一个很好的调节剂,这还是从程瑜和楚絮那里学来的。
次日,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村里居家的人依旧喜欢在门槛或者朋友的家里分享一些听来的热闹,而今天可以说的比往日都多,毕竟村子最近的新鲜事都不算少,一件比一件能唠,足以说到过年。
给小鬼搭建的台子已经修完了,扎纸店一天比一天热闹。熟知内情的裴清没有再入乡随俗,她不喜欢这个用来掩饰恶意的幌子,却也不好对着正在烧纸的人说什么,只是在路过时对和她热闹招呼并提议要不要一起的人简单敷衍两下。
找到史长顺的时候,对方刚吃过早饭在院子里和亲戚的儿子一起烧柴火,丧妻丧子的他已经老了,晚年不至于孤苦伶仃,于他来说算得上幸运。
“大爷。”裴清在门口站定,等史长顺说完话才叫他,“我们要回去了,白老师让我来和您打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