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马车里,桂嬷嬷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徐凤羽擦着,额上的细汗。
“夫人,这些时日辛苦了。好在如今也苦尽甘来,终于自由了。”
徐凤羽这些时日躺在床上装病属实不太容易,为了骗过太医们,她又吃了假死的药。虽说对身体没有太大的损伤,但到底也是药,这几日的她身子虚得很。
桂嬷嬷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一边又拿着暖手炉给她煨手。
“你也是宫中的老人了本可出去安享晚年,何苦跟着我到处奔波。”徐凤羽倚在靠垫上,往日里那精明算计的眸中只剩无尽的平静和一丝无奈。
“夫人这是说的什么话?奴才少时若不是得夫人眷顾,怕是早同月儿那丫头死在了外面。况且如今她在宫中也寻到了好去处,奴才没甚可担心的。夫人就是奴才唯一的牵挂,奴才要伺候夫人到死。”
桂嬷嬷平静地说道,语气却异常坚定。
这深宫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位置,早年徐凤羽也是一个单纯不谙世事的小姐。自入宫后她很难再全心全意地相信旁人,桂嬷嬷可以算是从少时陪着她走到现在的,是可以让她全心全意信赖的人。
徐凤羽握着她的手,拍了拍说道:“桂香,我如今落魄,你还不嫌弃的跟着我。当今太后,早已死在了宫中。桂嬷嬷也跟着殉葬了,如今你我只是普通姐妹,日后莫要再以奴才自称了。我比你年长几岁,日后你便唤我姐姐吧。”
桂嬷嬷眼眶有些湿润,桂香是她的本名,已经太久没有听人提起过了。久到她已经忘了,她的原名叫桂香。
“夫人这可使不得,奴才是自愿的。”桂香连连摆手,却在对上徐凤雨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后又噤了声。
虽说太后那个位置有无上荣华,可他知道。他家主子一开始想要的,不过是能同喜欢的人远走高飞而已,如今也算得偿所愿。
徐凤羽听着车外的马蹄声,这十几年来心中一直绷着的弦,从未像如今这般松懈过。
她自己也没想到圣上就这般轻易地放走了自己,离开那座像囚笼一样的紫禁城。她感觉连身旁的空气都变得轻盈了起来,或许这就是心生的感觉。
她虽是徐家嫡女,身份尊贵。可他从未为自己活过。在父兄眼中,她只是替徐家谋利的工具。在先皇眼中,她只是一件玩物,是他发泄的工具。
先皇有着奇怪的癖好,他喜欢磋磨那些世家贵女。越是高傲,矜持的他越喜欢将他们踩在脚下,肆意地鞭打。越是身份低贱的他就越尊重。
刚入宫时,徐凤雨身上到处都是鞭痕却要穿上那华丽的宫服来掩盖住身体里面的破败。
宫中的妃嫔们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穿金戴银,可这极其美丽的宫服中又有几具身体上的肉,是完好如初的。又有谁的身上没有疤痕?只是无人敢说,也无人会说罢了。
徐凤羽恨极了先皇,也恨踩着她上位的徐家。同样也恨身体里流着先皇一半血液的李景淮,这个孩子本就不该来到世上。她深知这宫中只有拥有了权力才不会任意受人摧残,所以才留下了他。
哪怕事已至此,徐凤羽对李景淮也没有一丝愧疚。
只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就是徐家。太后虽驾崩了,可只要徐家不倒,李胤的存在对李景淮来说就是一种威胁。
临行前徐凤羽亲手派人向李景淮递上了徐家这些年来的罪证,够他们万劫不复了。
她本想亲手扶胤儿登基,这是她对先皇的报复。可她的胤儿似乎同她一般,更向往自由。
深宫确实是一个会把人逼疯的地方,她不该这么自私。胤儿是她最疼爱的孩子。她应该成全他。
两驾马车还在不紧不慢地行驶着,徐凤雨掀开帘子。初八已经换下了那常年如一的黑色暗卫服,身着常服坐在外面赶车,他的鬓角已有些许白发。徐凤羽忍不住上手轻抚,她也欠初八太多。
好在日后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李景淮确实要动徐家,不仅如此,庆国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庆王已经废了庆后,经此一遭,自己的身子也大不如前,大皇子登基指日可待。
那日同赵玉锦放完河灯回宫后,李景淮就忙碌了起来,已经有许多时日没有进过后宫了。有时候赵玉锦主动去养心殿都不一定能见到他。
没多久徐家就被抄家了,男丁全部斩首,女人全部流放。
下旨那日徐若梅在养心殿门口跪了一天一夜,昔日里那般高傲的梅妃娘娘放下了所有的尊严。高声哭喊着冤枉,求圣上网开一面。
李景淮都懒得出来见她,只派林喜出来将她在宫中草菅人命之事一一列出后,便下旨将她打入了冷宫。
徐若梅不服,她自认为自己的命运不该是这般的。自小她的父亲便同她说日后她是要做皇后的,只有她!徐家的女儿!才配坐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她不服!不甘!不愿!最后是被侍卫拖着走的,徐若梅一路挣扎,鞋都磨破了。脚上火辣辣地痛,地上斑斑血迹,红得刺眼。
赵玉锦是在她被打入冷宫的第三日去看望的,同她一起的还有淑嫔。
这日恰好是顾墨值班,赵玉锦屏退了,旁人只留下顾墨,陪着她们进去。
徐若梅自是不配住老太妃以前住过的屋子,她住的是玖溪住的那间。
里面一股破败,掺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徐若梅蓬头垢面地坐在稻草上,神色有些呆滞,身旁还放着打翻了的饭和水。
淑嫔只看了一眼,就有些受不了赵玉瑾便让她同顾墨一同去外面等着,自己独自带着花枝进去。
徐若梅一开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待看清来人是赵玉锦时。她的神色,一下子就变得阴狠起来。
“贱人,你是来看本宫的笑话的吗?”他本想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力气。只能挺了挺背脊,拼命地昂起头说道。
见她如此,赵玉锦却并不恼笑着回道:“是又如何?本宫难道还不能笑话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吗?”
“你!贱人!”许若梅被气得语无伦次,只能不断地辱骂。
可这样非但不会激怒赵玉锦,还会让他觉得此人可笑至极。
“都落得这番田地了,若是被你骂几句,能让你好受些,那你便骂吧。本宫今日来是好心提醒你,你的父兄,都已被斩首,今日便是他们的祭日。”
许若梅浑身一震,挺直的背脊慢慢弯了下去。她眼眶倏地一热。缓缓流出泪来。嘴上却不服地说道:“骗人你这个贱人,肯定是来骗我的。”
该说的赵玉锦都说了,并不想与他多言。带着花枝,退出去冲顾墨交代道:“这里还请顾侍卫,日后多费心了。不管用何种手段,本宫要这个人活着。”
对于徐若梅来说,死了反而是便宜他了。赵玉瑾要让他活着,好好地在冷宫中活着。
“娘娘交代之事,臣一定会好好督办。”
从冷宫出来后,赵玉锦看着心情不错的淑嫔打趣道:“这才见了多久?姐姐就这般开心。”
淑嫔一下子红了脸,说道:“还要多谢娘娘,不然我同他一年到头都难见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