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出那孽障!”
声声讨伐或远或近地传入鸣箫耳内,鸣箫想,他们说的孽障可能是我。
但我好累。
意识逐渐游远之际,一声嚣张而冰冷的怒喝劈入脑内。
“继续来!下一个是谁?!”
鸣箫猛地睁开眼。
天色混沌,层峦山脉如鬼影,嘈杂的人声如潮水般涌入耳中。鸣箫头痛欲裂,却怔怔地盯着身前那个人影。
那是个被赤火包裹住的人。身姿挺拔如松,一袭玄衣不事雕琢,脑后仅仅绑一个利落的高马尾,手中紧攥的红缨枪如火般烈烈燃烧。
右脚踝处又泛起针扎般细密的疼痛——
是尾生。
尾生身前是无数高飞于空的修士,鸣箫虚弱地扫过那些面目模糊的人。
她认得一些,在最前面的是清疏堂的长老,右面是神语阁的阁主,左面是乾霄宗的宗主,后面又四散而落一些其他宗门的长老。
高高在上的仙门世家,竟为了她一人全部到齐。
鸣箫吃吃而笑,沙哑喊道:“尾生。”
尾生倏地扭头,一双眼睛亮如白昼,半张脸上血迹纵横:“阁里的孩子我已一一安顿,鸣箫,你……”
“尾生,这是献祭之阵,”鸣箫冰冷地看着她,“我是必死之人,你守着我毫无意义。”
尾生死死攥紧手中的红缨枪,双目赤红。她盯着鸣箫看了一会儿,又兀自扭头挑衅道:“下一个,是谁?”
一个白须长者大骂上前。
很快,短兵相接的铿锵声响彻霄汉。
鸣箫颤抖着闭眼,声音几若罔闻:“毫无意义啊……”
她静静忍受着生魂剥离的噬心之痛,耳内却是阵阵刀光剑影。
咒骂、讨伐,长枪入肉、剑鸣长啸。一个个久负盛名的修士上前,又倏地群起而攻。
尾生就这么只身站在她身前,一步不让。
浓重的血腥味兜头而来,再次睁眼时,鸣箫几乎认不出面前这人。
尸首如小山般堆立在她面前,尾生像是从血海中捞出来的罗刹,戾气纵横,身躯摇摇欲坠。
唯有那杠用她的跟腱做成的红缨枪,依旧被尾生死死攥在手里。
“尾生……”鸣箫轻唤道。
尾生回头,眼神不甚清明。
“尾生,我知你一诺重千金,”鸣箫的声音干涩,“我可否,向你讨要第二个承诺?”
苍衍入地生结界,尾生一瘸一拐地走到鸣箫身前,蹲下,低声道:“你说。”
鸣箫轻轻拭去尾生脸上的血迹:“我有两个娃娃,是家中长辈相赠,我从不曾离身……”
顿了顿,鸣箫哽咽道:“我想要你把它们带在身边,替我游遍千山万水,踏尽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尾生不言,只长久地凝视着鸣箫。
结界外,各式各色的灵力狂飞乱舞,无数长剑呼啸而来,杂沓肮脏的血迹汇成小溪,涓涓流淌。
结界内,却静若太古。
“好。”
清透的松绿眼睛一弯,鸣箫轻快地笑起来,将腰际间的两个娃娃解下,塞到尾生血肉模糊的手中。
和煦的辉光自尾生脚下亮起,鸣箫催动灵力道:“移形换影,阵起。”
随即,汹涌的灵力更多涌向坐于母阵阵眼的鸣箫:“阴魂,阵起。”
轰隆——!
一玄一金的两个阵法霎时辉光大振,鸣箫的意识逐渐模糊。
她笑道:“尾生,说来有点好笑,我还是很感谢阿伯将我带回清疏堂……因为会遇见你。”
尾生一怔。
玄阵中的黑雾逐渐侵蚀上鸣箫的躯体,鸣箫紧紧蹙眉,仍冲着尾生笑。
“鸣箫,”尾生低声开口,“我从不轻易许诺,但言出必践。”
“除了对你。”
尾生倏地一掌袭向鸣箫,将她轰出阵眼,又兀自踏入阵中。
苍衍枪身狂颤,黑雾直冲霄汉,阵内的厉鬼恶魂顿时如蝗虫般疯狂涌来。
鸣箫挣扎着要爬进阵内,嘴里已经哽咽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尾生又是一掌将她打入璀璨的金阵中,顶着半张血迹斑斑的脸冲她笑起来:“我好像从未守诺过。”
“对不起。”
金光大振,一瞬间刺目得无法视物,只剩眼里一片滚烫的茫茫。
安樾颤抖着睁开眼。
粘满冥币的玄坛之上,一朵杏花颤颤巍巍地立在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