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疫鬼？”

安樾一惊，霎时往那怒目圆睁的老头看去，只见那一双眼睛极为浑浊，像是几种极为暗沉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压根看不出有没有疫鬼一族特有的松石绿眸。

他奇怪道：“半疫鬼是什么意思？他叫什么名字？”

“就一地痞无赖，谁管他叫什么名字，”稍大些的男弟子被老头身上的味儿熏得呕了一声，皱着鼻子道，“他母亲是疫鬼，父亲是我们普济堂的弟子，就是个杂种咯。”

倏地，安樾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的手下意识向后一抓，立刻被一双粗粝的大手牢牢握进掌心。

一扭头，闻颂平静的目光从他和男弟子身上掠过。

安樾松了口气，继续问道：“既然他父亲是普济堂的人，那他也应是在普济堂长大的啦？为何现在会变成……嗯，乞丐？还缠着辞水前辈不放？”

男弟子恨恨道：“这厮的父亲被他那疫鬼母亲冲昏了头脑，两个人非要远走高飞，结果他那疫鬼母亲在私奔前一夜突然走火入魔，召魂把他父亲吃了！那些恶鬼生生剥皮剐肉，血溅三尺！”

安樾咂舌道：“你很有说书的天赋。”

男弟子没听出其中的阴阳怪气，嘿了一声：“你倒是有点眼力见！”

安樾慈祥地呵呵一笑：你倒是没有一点眼力见。

“后来呢？”安樾继续问。

男弟子道：“后来自然是惊动了辞水师尊，辞水师尊花了好大力气才杀死那疫鬼，自己也因此受了重伤，落下了病根。彼时这杂种已经出生了，辞水师尊觉得他是孩子，于心不忍，便好心收留抚养他，没想到狗咬吕洞宾，养出个白眼狼！”

安樾重复道：“白眼狼？”

“对啊！”男弟子愤恨道，“这杂种改不了疫鬼的秉性，甫一成人便招鬼攻击辞水师尊的识海，引导辞水师尊走火入魔！辞水师尊差点就着了他的道！”

安樾霎时祭出听八卦的万能语句，给足了男弟子情绪价值：“还有这种事？他怎么这样？”

男弟子道：“是吧，就是一白眼狼！辞水师尊为了不让他迫害更多弟子，只能把这杂种的灵力废除，逐出宗门——别乱动！再动我就卸掉你的胳膊！”

厉声呵斥下，脏兮兮的老头拼命把自己蜷缩起来，浑身颤抖如筛糠，与方才的无赖模样大相径庭。

安樾暗自观察着白发老头的状况，嘴上漫不经心道：“结果他被废了灵力都不死心？非要缠着辞水前辈？”

男弟子叹了口气：“是啊，这杂种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来我普济堂闹腾一番，有时偷偷摸摸给两块灵石也就打发走了，有时就像今日这般，疯疯癫癫的什么都不要，就是来找茬的！他说话经常颠来倒去，已经疯得差不多啦。”

安樾疑惑道：“可他不是有正经营生吗？卖毛樱桃。”

稍小一些的男弟子嗤笑一声：“这些东西都是我们给他摘的。辞水长老觉得他可怜，便定期给他些货源，想要他自力更生，但这杂种就是想吃白食，什么都不干，手头有那么两块灵石就全去买酒喝了。”

安樾恍然大悟：“竟是如此，辞水前辈真是宅心仁厚！”

男弟子叹气道：“这杂种也就骗骗辞……”

“放肆！”一道怒喝打断几人的对话，宋子谦怒气冲冲地从屏风后疾步行来，“谁教你们这么说话的？！骂别人杂种？”

稍小一些的男弟子刚骂了第二声就被抓个正着，他幽怨地看向身旁目不斜视的师兄，不情不愿道：“我错了大师兄。”

宋子谦大声道：“我看你们是把门规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回去把门规抄一千遍，不抄完不准从禁闭室里出来！”

安樾后退两步，和闻颂并肩而立，饶有兴趣地看着教训师弟的宋子谦。

这可和他在外面夹着尾巴做人的模样大相径庭。

忽然，那被众人遗忘的老头倏地抬首，一双浑浊如泥的眼睛死死扒在闻颂身上，似是要将闻颂看出个洞来。

闻颂注意到这道不算友善的目光，微微挑眉，平静地与那老头对视。

安樾心头一惊：这老头不会认出闻颂是疫鬼了吧？

他赶忙跨出一步挡在闻颂身前，一双与他圆溜溜的杏眼截然相反的眯眯眼使劲瞪大，与那老头针锋相对。

宋子谦训了好一会儿才总结命令道：“把他丢出去吧。记住，对这种无赖不必有好脸色，但也不能这样折辱人家，听懂了么？”

两个男弟子恭恭敬敬应话：“是。”

砰的一声，那老头被恶狠狠丢出门外，男弟子们也如老鼠般灰溜溜地逃回内院。

宋子谦深深叹了口气，旋身对安樾和闻颂不好意思地笑笑：“宗门上下本就被各种异象闹得人心惶惶，这厮又不知羞耻地一遍遍来闹，我师弟们也是心烦，一时口不择言，见笑。”

安樾摆摆手：“子谦兄就不必对我们这么客气了，倒是这青天白日的，宗门内的异象还会出现吗？”

宋子谦苦笑道：“日夜折磨我们已有整整三年，两位兄台若是不怕，就请随我来吧。”

说罢，他率先迈步走在前面，领着安樾和闻颂往屏风后的内院走去。

一双眼睛骨碌四转，扫过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安樾愈发觉得这普济堂着实不像仙门世家。

不仅坐落于繁城内，堂内陈设也与凡间寻常的富贵人家别无二致，若非周遭灵力涌动，倒真融于世俗，不着痕迹。

“宋子谦。”

“在！”宋子谦甫一听到闻颂的声音就瞬间汗毛倒立，站得笔直如木。

安樾好笑道：“子谦兄，你怎么反应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