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泽哥哥,你回来了,”小花栗鼠像个炮弹似地窜出去围着陈泽打转,“上班辛苦……”
安樾敏锐地注意到飞鼠头顶上那撮粘了灰尘的毛。
对别人来说这是微不足道,随手一掸就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事,但对一日三次打理毛发,将皮毛看得比命还重要的陈泽来说,这绝对不正常。
安樾缩了缩脖子,接过陈泽的小包袱:“陈泽哥哥,你怎么了?”
陈泽疲惫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鼠头:“小孩子别多问,先去吃饭。”
安樾慢吞吞“噢”了一声,一步三回头,来到粮仓独自进食。
耳边是三位哥哥模模糊糊的讨论声,他们故意压低了声音,却掩藏不住语气中的愤怒与担忧。
九岁的安樾按捺不住好奇,偷偷摸摸听过墙角,但现在,安樾机械地剥好一颗颗橡果放在地上,不用刻意去听也知道哥哥们在说什么。
“高奕哥,我也被开了。”陈泽的声音硬邦邦的,仔细一听却全是委屈。
高奕叹了口气:“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
周希立马拆了他的台:“头顶上的毛都黑了还说没有?被欺负到连镜子都没心思照了吧?”
“你话怎么这么多?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高奕连忙打圆场:“好好,看你这么有精神,没被欺负,没被欺负。”
周希切了一声。
三只鼠鼠沉默一瞬。
陈泽带着哭腔道:“高奕哥,怎么办啊?周希被开了,我也丢了工作,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黑工啊,别人都说我太小了不要我干……”
啪的一声清脆响,陈泽的声音静默一瞬,随即更大了:“我都这么惨了你还打——”
周希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声音太大,别让小樾听见了。”
盈满怒气的声音骤然消失不见。
陈泽小声道:“小樾……还要上学呢。”
即使安樾不在这个洞穴内,甫一听见这句话,沉重的窒息感也如影随形,扑面而来。
高奕率先打破沉默,轻快道:“没事,只差一点儿就凑够学费了,每天少吃一颗橡果就挤出来了。”
周希却不那么乐观:“高奕哥,这就是个无底洞。一旦小樾入学,再怎么懂事也不会肯轻易退学的,陈泽也上过几天学,他也知道坐在学校里上课的感觉……实在太好。”
陈泽“哈”了一声:“我就是知道实在太好才非要让小樾去上学!之前高奕哥一个人供你供不起,和你一起供我也供不起,但我们三个总不会供不起小樾了吧?”
他顿了一下,声音很冷静:“小樾很聪明,比我们都聪明,而且他已经九岁了,过了今年就再也没机会上学了。他是我捡回来的,就算你们都不同意,我也会让他去上学,干什么都行。”
安樾坐在粮仓里,看了看旁边已经剥好了的小山般高的橡果,兀自把自己蜷缩起来,紧闭着眼,嘴里叼着大尾巴。
洞穴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小泽,不要这么说话,”高奕呵斥道,“小樾是我们三个人的弟弟,周希也只是心疼我们,他当然也想小樾去读书。”
周希呜呜咽咽道:“我才不心疼他,他每天就跟个炮仗似的见谁都打!逞英雄他倒是在行,想都没想过其他的,我们好不容易才能吃饱饭……你以为我不想让小樾去上学吗?我就是担心高奕哥吃不消啊呜呜呜呜,高奕哥每天有多累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泽被说得哑口无言,吱吱唧唧几声,明显是想道歉了,但一身倔脾气又让他低不下头。
高奕缓缓道:“即使小樾不去上学,我们也要另谋生路了。”
“……捡垃圾吗?我还藏了很多空瓶子。”周希抽抽噎噎道。
“不,卖废品赚得太少了,”高奕的爪子轻敲几下地面,良久,一鼓作气道,“你们知道小樾来的那天,我那些瓜子怎么来的吗?”
一穴之隔的安樾倏地捂住耳朵不愿再听。
蓬松的大尾巴被啪嗒而下的眼泪打湿浸透。
他当然知道哥哥们接下来要说什么,九岁的他一字不差地全部听完。
高奕会对两位弟弟坦白自己的偷窃行为,而他在两位弟弟心中一贯是磊落温柔的形象,还会教导弟弟们不要走歪门邪道,因此周希和陈泽一时接受不了,疯了似的大喊大叫。
九岁的安樾一跃而出,恶狠狠地说他讨厌上学,讨厌读书,就算他们把他绑到校门口,他也不会踏进去一步。
但高奕只是平静地说,就算安樾不去读书,就算没有安樾,他们也无路可走了。
外面收紧了条件,不肯二十岁以下的兽人打黑工,而最大的高奕才刚满十九。
各个垃圾站点里还总有不怀好心的人投放各种各样的药,不少兽人小孩失踪,他们原先的路被全部堵死。
高奕会对安樾说,安樾不是他们的累赘,如果真的想减轻他们的负担,那就好好读书,不要浪费在学校的每一天。
把安樾哄好后,三位哥哥就会开始谋划一起盗窃的方案,确保万无一失。
而此刻,安樾死死捂住耳朵,在心中唾弃自己的怯懦。
他根本没有勇气听哥哥们说第二遍。
如果这个幻境必须要按照他的记忆进行,那么就算他不跳出去反对也没事吧?
哥哥们已经下定决心要靠偷窃来养他,他的反对无济于事。
流干了泪水,安樾试探着放下捂住耳朵的手。
高奕的声音依旧轻快:“反正我们都是过街喊打的老鼠,索性就坐实这个称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