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憎恨如此的自己。
莱伊则回复他:「目标在室内。房屋是木质的,不透明,没有他的视野。」
「别告诉我你们连狙击地形都还没找好。」
你们?
莱伊皱眉,他身边空无一人。显然莲对波本说谎了。
他想了一下,不准备管闲事。只回复了几个字:「找好了。」
「等目标一出来,立刻杀了他。我受够这里了,我要回东京!」
莱伊看着波本的信息,无奈地笑了笑。
———
莲再次见到小林一雄,是在他的书房。小林坐在檀木书桌后,桌子上摆着几个被精心装裱但看起来已经有些年份的相框。
“秋庭先生。”见到莲进来,他起身,目光里充满歉意:“如果您是为了那位朋友来向我兴师问罪,那么请一定要传达我的歉意。如今回想起来,我实在是太失礼了。但当时情难自抑,所以没忍住问了那些问题。”
情难自抑?那是什么意思?
“我朋友确实十分愤怒。”莲刻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冰冷:“他很委屈,不知道哪里冒犯了您。他甚至还问我,他是不是犯了什么罪,小林先生问那么多,是把自己和某位凶犯联想到一起了吗?”
“不,不,才不是什么凶犯。”小林连忙否认。他踱步到那几张相框旁边,叹了口气:“地址是我让神官提供给你们的。我在政界有位非常要好的知交,和这位安室先生一样,拥有在日本相当罕见的淡金色头发和深色皮肤,只不过那个人姓降谷。”
小林垂下眼睛,又说:“只是外貌倒也罢了,毕竟这种外貌只是在人群中比较罕见,并非独一无二,但是那个青年偏偏连语气和神态都和我那位故友一模一样。他有一个儿子,我推算年纪,还以为就是安室先生本人,一时间对老朋友的思念之情作祟,才问了那么多问题,你们一定觉得很怪异吧?希望秋庭先生代我他解释。”
“你那位朋友是——?”莲顿了一下,“我是说,既然是像您一样的高官,或许我听过他的名字也说不定。”
“你应该没有听说过他。他死的时候,电视问政还没有广泛普及,那时候的人们远不如现在关心政治。”小林把相框递给莲:“他叫降谷正晃,已经遇害而亡,去世多年了。”
莲怔在原地。
降谷正晃?被拼命遗忘的记忆仿佛在那一瞬间激活了,往日长出血肉。
在他脑海里萦绕不绝的、那个人的眼睛,充满遗憾的、留恋、以及终于解脱、却唯独没有恨的眼睛,如母亲一样的眼睛。
还有,这次,那个人模糊的样貌渐渐清晰,那是个身形魁梧、金色头发、麦色皮肤的混血中年人,死死攥住莲的手腕,莲的手拿着枪,枪口在往下滴血。
降谷正晃宁死也不肯和组织合作,如果他真的是波本的父亲…
他骇然后退,踉跄了几步。如果降谷正晃真的是波本的父亲,波本绝对是潜伏在组织的卧底,以及,自己和波本之间,并不只横亘着难以跨越的立场之别,还有杀害至亲的血海深仇。
“秋庭先生,你还好吗?”
小林扶住他。
“我、我没事。降谷正晃,他,他的儿子叫什么?我回去问问我朋友,或许是他哪个亲戚。”
“如果可以的话就太感谢了。那孩子的母亲死得早,正晃被杀后,我一直想收养他。可这些年我查遍了公安系统,那孩子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被抹去了所有痕迹。我一直隐隐担忧,会不会当年那些杀死正晃的人斩草除根,把他也一并害死了。”小林闭上眼睛:“零。那孩子的名字是零。”
降谷零。
莲的腿像灌了铅一样,几乎是拖着步子,一步步往屋门走。小林见他这种异样的样子,忙为他推开了门。
“你还好吧?秋庭先生?”
庭院的天光灿烈耀眼。明明是万物复苏的春日,自己的眼瞳却看不见任何色彩。
他朝庭院走,小林也走出房间,担忧地跟在他旁边。
在小林刚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一枚子弹划过长空,击穿了小林的头颅。
“扑拉”一下,是人倒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然后传来下人的尖叫声。
莲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着,保持着守恒的、机械般的频率,什么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