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是多日后的某个晴天。

波本系着围裙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水壶，百无聊赖地看街上的行人。波洛咖啡厅今天生意清淡，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把木质桌面晒得有点发烫。他已经擦了三遍杯子，整理了两遍糖罐，甚至把咖啡豆的包装袋翻过来看了又看。

“安室先生，有客人点单哦。”

榎本梓把点单条递过来，波本接过去扫了一眼，然后皱眉。

樱桃咖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樱桃咖啡。那个把果露兑进美式、甜不甜苦不苦、被咖啡爱好者视为异端的饮品。他来这家店打工这么久，从来没有人点过。他甚至以为菜单上印着这个东西只是为了凑数。

“……谁点的？”波本问。

“就是那个人，今天下午唯一的客人。”榎本梓朝角落的卡座努了努嘴。

波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的视线被廊柱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这里交给你了。咖啡粉快要不够了，我要去采购。”榎本梓脱下围裙。

波本看了她一眼：“其实是单纯想摸鱼吧？”

“某个人动不动就请假三四天，还好意思说我。”榎本梓又好气又好笑，却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毕竟上班摸鱼…人之常情嘛。

波本开始做咖啡。浓缩、热水、樱桃果露，最后在杯沿别上一颗腌渍樱桃作为点缀。然后他端着托盘走过去，心里还在吐槽。哪个没品位的家伙，一点都不懂咖啡。

“您好，您的樱桃咖啡。”

波本把杯子放到桌上，露出职业微笑。

然后他闻到了木樨味。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坐在卡座里的人抬起头。黑色的长发，上扬的眼睛，右眼尾那颗青痣。那张脸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也在朝他笑。

“这位客人——”波本的声音卡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自然，“您是第一位敢于尝试本店新口味的客人。可以采访您一下吗？为什么选择它呢？”

莲用食指轻轻敲了敲杯沿，那里有一颗糖渍樱桃。

“因为它的颜色。”

“颜色？”

“嗯。”莲的目光落在波本的手臂上，“和某些人的肤色太像了，没忍住就点了。”

波本的笑容凝固了。

莲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好甜，有点像这家店的服务员。”

“您认识我？”

“不认识。”莲歪了歪脑袋，“但我想认识。”

波本无奈地看着模仿他招牌动作的莲，十分想笑。

莲放下咖啡杯，站起来。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波本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我叫秋庭莲。”莲伸出手，“你呢？”

波本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握枪的茧。

“安室透。”他握住那只手，掌心温热，“请多指教。”

“安室先生，我以后可以常来吗？”

“荣幸之至。”

“不过……”

“嗯？”

“你的围裙歪了。”

波本低头，领口有点歪斜，应该是擦糖罐的时候碰到了。莲伸手帮他整理，指尖碰到他的腰侧，隔着薄薄的衬衫，有点凉。

“完好如初。”莲看起来很满意。

波本低头笑，这家伙是有强迫症吗？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有新客人。是一群小学生，叽叽喳喳的。

波本的笑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瞬间回头，然后快步走过去。

莲皱眉。明明只是一群孩子。难道波本觉得，自己会在这里大开杀戒吗？

他不由得看了那几个孩子几眼。

首先吸引到他的是一个小胖子，家长还给剪了非常没品位的尖刺发型，不过长相憨憨的，倒也算可爱。他旁边是一个标准小学生模样男孩，脸上有雀斑，眼睛不大，气质倒挺清爽的。再往右是一个小女孩，带着一个彩色发箍，一脸单纯，让莲想到小时候的贝尔摩德。她旁边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孩，头上有两簇呆毛，莲打量他的时候，他也正在打量莲，神情完全不像小孩子。

然后莲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因为呆毛男孩右边、茶色波波头的女孩，正一脸惊恐地看着他。那种毛骨悚然的样子，像某种雷达被触发了。那种神情，简直把自己当成了幼稚读物里会吃人的妖怪。

波本闪身挡住了莲的视线，把他的目光和这群孩子隔绝开来。

然后莲听到他对那群孩子说：“真是抱歉，本店卖咖啡，只有经过父母同意才能购买哦。请移步旁边的拉面店吧。”

“安室哥哥胡说，明明上周我们还来喝过。”小胖子看起来很不满意。

“不好意思，是新规定，恕不接待啦。”

“那我们走吧。”眼镜男孩想拉走他们，却发现自己根本拉不动小胖子。

“我知道是因为什么，”彩色发箍的小女孩甜甜一笑，指微微偏头，看向安室透挡住的莲：“因为这里有一个美人哥哥，安室哥哥不想让我们看到他，这样他就能自己看了。”

“好自私啊安室哥哥，”小胖子推开波本，窜到莲跟前。虽然他能模糊地看到莲的轮廓，但离近的时候，还是愣住了，“你、你是明星吗？能给我们签个名吗？”

莲一时沉默，他怎么解释自己其实是个——杀手呢？

正当他犹豫着怎么开口回应的时候，彩色发箍女孩和雀斑男孩也冲过来围住莲：“我也要我也要——”

“你们几个——”波本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雀斑男孩说：“我们没有点咖啡，只是要签名而已啦，不算违反规定吧？”

莲看了一眼门口，唯独眼镜男孩和茶发女孩还留在原地，茶发女孩仍然惊恐地看着他，眼镜男孩则小声提醒：“灰原、灰原……”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那个茶发女孩身前：“小朋友，你见过我吗？”

自己不会杀过人家的父母吧。

“你———”

茶发女孩看起来还在应激状态，手指紧紧绞着裙摆，说不出话。

莲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不说话？”

忽然，眼镜男孩打破了沉默。他推了推那副眼镜，“其实是因为——那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