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厉、阴郁的针织帽男子，在雨幕里站着。他不撑伞，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沿着脸颊的轮廓滑落。
他的枪已经举起来了，枪口对准贝尔摩德的心脏，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一丝颤抖。
银发杀人魔的假面被扔在地上，雨水冲刷着那张橡胶面具，残留着几根金发。她靠在巷道的墙上，雨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滴，口红被晕开，在唇边洇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血。
“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夜，我杀死了朱蒂·斯泰琳的父母。”她的声调扬上去：“那是你如此深爱的女人。赤井秀一，开枪吧，难道你不想为恋人报仇吗？”
她的眼睛在雨里亮得惊人，那种亮不是对存活的盼望，而是对死亡的渴望。
赤井秀一看着她，雨水有点影响视线，但他看得清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他在苏格兰威士忌的眼睛里见过。一心求死之人，眼睛是会说话的。
他的手指在扳机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偏移了枪口。
子弹穿透雨幕，打进了贝尔摩德的腹部。不是心脏，不是头颅，是腹部。血从她的腰侧涌出来，被雨水冲淡，在地上汇成一条淡红色的溪流。
贝尔摩德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倒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又抬头看着赤井秀一，脸上露出一种介于困惑和愤怒之间的神情。
“你在用死亡躲避什么？”赤井秀一把枪收起来，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的声音和雨一样冷：“不好意思，我是绝不会让你如愿的。你让朱蒂的童年如此不幸，如今遇到折磨却想轻易一死了之，苦艾酒，这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事？”
贝尔摩德吐出一大口血，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雨里显得凄厉，也显得癫狂。
“你这个人，”她哈哈大笑：“真是残忍。对了，帮我转告那位美国甜心，选的男友很不错，她的父母一定会欣慰的，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
赤井秀一的眼神冷意更甚。“在永不凋零的美艳皮囊之内，却跳动着一颗早已腐烂的肮脏心脏。”
他转过身，走进了巷子深处。雨水吞没了他的脚步声，几秒之后，他就彻底消失了。
贝尔摩德沿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到地上，然后连坐着的力气也没有了，躺到雨水里。雨水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后脑勺，把她的金发和血水搅在一起。她闭上眼睛。
她提前一小时来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小时。
她告诉莲和波本的时间是晚上十点，但她九点就到了。她换上银发杀人魔的装束，站在赤井秀一一定会经过的巷子里等他。她算好了一切。赤井会开枪，会打中心脏，她会在几秒内死去，没有痛苦，没有挣扎。莲会帮她隐瞒成因公殉职，波本会顺着莲。她不用再回日本，不用再回长野，不用再回到让她恐惧的地方。
她以为她算好了一切，结果赤井秀一没有送她去黄泉。她低估了赤井的敏锐，低估了赤井对朱蒂的爱意。那个男人竟然读懂了她的诉求，漠视了她的苦难，让她活着回去，面对比死亡更残酷的折磨。
血液在流失，她恍然间滋生了错觉，好似雨越来越小，声音和凉感都在变淡，唯独痛觉越来越分明，竟有种抽骨吸髓之感。
“贝尔摩德！”
是莲的声音。
“贝尔摩德？”
是波本的声音。
“你在哪！”
是着急的莲。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急促，凌乱。莲跑进来，雨水把他的黑发打湿，衬衫被雨水浸透。他跪到贝尔摩德身边，手捂住她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渗：“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莲哥哥，”贝尔摩德没力气说话了，像叹息，“你怎么来了？”
“我提前到了。”莲的手在发抖，“我不想让你在下雨天等我。你怎么来这么早？怎么受伤了？”
他手忙脚乱地帮她进行简易包扎。贝尔摩德笑了一下，牵动了伤口，疼得皱眉：“你总是这样，总是。”
波本站在巷口，没有走过来。他注视着莲跪在雨里给贝尔摩德止血，雨水从他的伞沿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个小水洼。
明明不可能胜过赤井秀一，却还是故意早到，贝尔摩德的举动太奇怪了。波本远远看着，冷静地审视，与此同时，飞速地思考。
“你为什么要提前来？”莲的声音嘶哑了。
贝尔摩德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莲，那双总是带着嘲笑的眼睛此刻只剩疲惫。
“我不想回去了。”她攥住莲的手，“莲哥哥，我不想回去了。”
莲知道她在说什么。
“别让我回去。”贝尔摩德抓住他的手，血沾在他手背上，被雨水冲淡。“莲哥哥，你让我死在这里。赤井秀一故意不打我心脏，但你还有枪，你——”
莲低下头，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滑过右眼尾的那颗青痣。
“……我做不到。”
贝尔摩德闭上眼睛，眼角往外渗着白色液体，不知道是溅进去的雨还是别的什么。她不再说话了。
波本这时候才走过来。他把伞递给莲，又蹲下去，看了一眼贝尔摩德的伤口，把简易包扎完善了一些。
“叫救护车。”他对莲说。
莲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叫救护车。”波本又说了一遍，“你想让她死在这里吗？”
莲没有动。
“秋庭莲，你在犹豫什么？”波本叫他的全名：“叫救护车！”
莲终于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拨通了号码。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边的铃声，雨水沿着莲的手臂往下淌，滴在贝尔摩德的衣服上。
救护车来得很快。急救人员用担架把贝尔摩德抬上车，“她被袭击了，”波本解释。
莲木木然跟着上了车。
“家属吗？”
莲“嗯”了一声，波本也凑上来：“我们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