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座,朱蒂转过脸去,看着流动的窗外。
她回忆起和赤井一起兜风的某个晴天。
“秀,我想问你,警方的狙击手和军方的狙击兵,狙击技术谁更高超?”
“这个视狙击情况而定。100米以内的话,应该是警方的狙击手。因为就涉及精确度而言,警方的狙击手要更厉害些。”
“这样吗……”
“嗯。警方需要狙击对手,大多是发生人质劫持事件的时候。这种时刻,就要求具备瞬间夺取目标身体机能的精确技术。仅凭一发子弹,就要使得对方在不发生痉挛的情况下立即毙命,必须瞄准一个地方。”
“脑干?”
“没错。其他的地方,哪怕是射中心脏,目标仍有10秒种左右的反击时间。”
“那具体要瞄准哪里呢?”
当时赤井伸出食指和中指,凌空划向她:“要是与对手正面冲突的话,应该瞄准鼻头。怎么样,办得到吗?”
对于并不精通狙击技术的自己来说,要射击手持人质、高度戒备的目标,同时精准命中鼻头,实在是太难了。
她的神色失落了些许,赤井注意到,温柔地说:“别担心,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你遇到这种情况。”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又一次郑重地承诺:“绝不会。”
回想到这里,朱蒂的心口酸涩生疼,眼睛也已经开始湿润。她向上仰头,不让眼泪流出。
秀,说好要保护我一辈子的,你失约了…
但请在天堂放心,我一定会坚强的…
———
莲独自走回家。他的安全屋在一栋偏僻的小楼里,没有门牌,连走廊的灯光都比别处暗几分。推开那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铁门,迎面而来的不是温暖,而是宁静。
房间的骨相是北欧现代极简主义,却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克制。玄关处没有鞋柜,只有一排嵌入墙体的白色窄格,鞋子整齐地码在里面。灯隐在天花板里,是线形的,散发着冷白光,照得每个角落都没有阴影。窗台很宽,铺着白色的大理石,上面没有绿植,没有摆件,一尘不染。
整个家里闻不到任何生活的气息。没有饭菜香,没有花香,甚至连灰尘的味道都没有。没有一本书,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任何多余的、无用的、仅仅是为了好看而存在的东西。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有它的功能,每一件物品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莲换了拖鞋,然后坐到沙发上。不像波本家的米色懒人沙发,它是硬质的,很难变脏,永远都会不变形。莲闭上眼睛,莱伊的死,让莲的心态发生了某种变化。有些事拖得越久,就越不好收场。
莱伊至死都不知道,莲对他有真心的谢意和真挚的友谊。而自己也不会再知道,莱伊救他,究竟只是因为对苏格兰事件的愧疚,还是真的把莲当过朋友。这种不明不白,让莲觉得窒息。
他不想再这样了。不想再猜,不想再躲,不想在某一个以为“还有时间”的瞬间,突然收到某个人的死讯,永远失去了得到答案的机会。
莲睁开眼睛。冷白色的灯光落在他眼里,不再只是冷,还有一点决绝的光。
既然立场对立的结局注定是生离死别,那不如一开始就查清楚、说清楚的好。今生恩怨不明不白,难道还要纠缠到来世吗?
莲决定不再逃避,着手调查降谷零的事。
他开始梳理线索。
毫无疑问,降谷零这个人已经被完全抹掉了痕迹,连小林一雄这样的高官都检索不到任何记录。在日本社会,变成这种“透明人”只有三种可能,一,这个人移民或偷渡到异国他乡,档案馆无法记录,比如像母亲那样,嫁给英国人后就不会再有新纪录出现。二,被人悄悄杀害,自然没有生活痕迹,人间蒸发。三,这个人被国家严密保护了起来,执行极其危险、不能暴露身份的任务。四,这个人被卷入某种大案中,需要被严密保护,类似美国“证人保护计划”。
小林一雄推测是第二种,当年追杀降谷正晃的人为了斩草除根,把降谷家的独生子降谷零一起灭口了。但莲知道,这不可能。因为人是他杀的,他当时只接到了杀死不肯与组织合作的高官降谷正晃的命令,完全没注意到他还有个儿子,而且莲也从不惧怕被害者寻仇,何谈灭口一说呢?同理,第四种情况也不可能。那次刺杀莲做得像往常一样滴水不漏,官方找不到任何证据,再加上当时位高权重、属于改革派且政治作风强硬的降谷正晃口碑两极分化,官方把他的死定性为极端反对者造成的密室杀人悬案就草草结束了。因此,降谷零并不是需要被保护的人,不在保护计划的范畴里。
至于第一种情况,移民或者偷渡,莲觉得也不太可能。降谷正晃死的时候,降谷零才十四岁。他的母亲又是早亡,这么一个孩子,怎么会有偷渡的想法和能力?而如果是移民的话,档案记录应该是戛然而止,而非这样凭空消失才对。
莲的眼眸一凛。那么只剩下一种情况:这个人被国家严密保护了起来,执行极其危险、不能暴露身份的任务。
卧底。这两个字几乎立刻闪现在他的脑海。莲的心再次传来诡异的疼痛,他蹙眉站起来,眼神却坚定如初。无论真相如何残酷,无论内心是否仍然抗拒答案,逃避都解决不了问题,不能再这样混沌度日了。
档案可以被抹去,人的记忆却无法消除。他要从与降谷家相熟的旧识入手,把那个销声匿迹的孩子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