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合影。
五名身着浅蓝色警服的少年挤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伤痕。
中间的少年黑色卷发,眉头微皱,牙关紧咬,一只眼闭着,露出无奈又有点别扭的神情,像只被调戏的刺猬。莲见过他的遗像,他叫松田阵平。松田身后的伊达航高大爽朗,咧嘴笑着,一只手臂大大咧咧地搭在他身上。松田左侧的萩原研二抬手捏了捏他的耳朵,眼神带着几分促狭。
伊达航左臂放在松田肩上,右臂则搭在另一个少年身上。那个少年和伙伴们挤在一起,淡金色短发,深色皮肤,笑得最不设防。那是莲从未见过的他的表情。
波本,你果然还是,为什么你是,你怎么能是——
一阵风穿过走廊。莲感觉脸颊凉冰冰的。他抬手,原来自己已经流泪了。在玻璃外墙的反光中,他看到自己的痣变成了淡红色。自己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悲伤,为什么会流泪。
在那一瞬间,他也看到照片最左边那个温柔含笑的黑色短发少年。他的笑容很轻盈,像是不太习惯面对镜头,又像是天生就不会大笑。但那双眼睛始终是柔和的、温暖的,也是饱含善意的。
那是苏格兰威士忌。
不。
莲的目光挪到照片下面的标注里。
诸伏景光。
他踉跄退后一步。
心跳声变得沉重而清晰,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
原来那块无名无像的墓碑,属于苏格兰威士忌。原来他真正的名字,是诸伏景光。原来他和波本之间是这样两小无猜、跨越生死的情感。
在那一刻,他终于真正理解了波本的愤怒与憎恨。他也明白了波本一直在坚守的东西、宁愿踏入那个世界也要守护的东西。
这个背负着深仇血恨的孩子,一直在黑暗的角落为自己的家国而战。
在安全屋,波本说,自己和莲加入组织的目的一样,都是守护某个人,但他守护的,不是具体的人。直到今日,莲才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他说的对,那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由无数具体的人所构成的具体的国、他所热爱的国。那是他所热爱的大和民族、他所热爱的日本,那是滋养他的人,他的恋人。
所以他隐姓埋名,与诸伏景光一起踏入了那个无法回头的世界。然后诸伏景光死了,他甚至不能为他立一座有名有像的寻常墓碑。降谷零不是鬼魂,而是存活的、在黑暗中摸爬滚打的、背负着整个警校五人组遗志的波本酒。
诸伏景光是他的同窗,他的战友,他的一世知己。而自己呢?是他的目标,他的仇人,他的毕生宿敌。
莲痛极,几乎不能呼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然后又一下。莲想拿出来,却失了手,摔到了地上。
屏幕碎了一块,玻璃有规律地裂开,像被砸开的冰面。
莲低头,有两条讯息。
「有人易容成赤井秀一接近我姐姐,我不允许。」
「所以,杀了波本。」
———
波本靠在懒人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像有一万条线在乱缠乱飞。
华族兄妹。护身符。Reiko。Yuki。贝尔摩德的“报复”。莲的“保护”。
明明已经离真相很近了,近到能闻到它的气味,却还是触及不到。可恶,只差一点,到底是哪里,到底是哪里……
他喝了一口咖啡,决定转换思路,放弃一些已知的条件,重新推理。咖啡突然掉到地上,杯子碎了,液体四溅,他失手了,人却是一副激动的样子,从沙发上顷刻坐起来。
啊,竟然是这样吗…
原来是这样啊。
那双紫灰色的眼睛闪耀着异样的光芒。波本勾唇一笑,不是平日那种伪装出来的、灿烂但不达眼底的笑,也不是发自真心的、浅淡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兴奋与残忍的笑。
莲啊,你可真是……藏了一座宝藏。
他拿出手机,翻开某个人的通讯页,拨打了那个号码。
几乎等到铃声快结束时才被接通。
“波本?”贝尔摩德的语气极其不耐烦:“你找我干嘛?”
“地址已经发过去了。现在来我家。立刻。”
“喂,吃错药了吗?那是什么语气?我们谁是谁上司啊?”
“你必须来,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秘密。”
贝尔摩德的声音从不耐烦变得更急促:“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波本却并不生气,语气反而玩味起来:“贝尔摩德小姐,这个秘密,我想组织里的人知道之后一定非常惊讶。因为他们怎么都不会想到,你是BOSS的——”
他拖长尾音,然后慢悠悠地说:“囚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