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聊聊我的父母吧。”

莲喝了一大口酒，残余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渗出来，但一向洁癖的他没有擦掉。

“我的母亲是一个很传统的旧式女人，平日几乎足不出户，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会厌恶小林一雄的幽深大宅了吧？她就是在类似那样的地方度过了她人生的前二十年。彼时随着时代变迁，她的家族已经江河日下，甚至欠下了还不清的债务。为了还债，她被许配给了我的父亲，一个往返于日英两国做生意的日裔商人，生下了我和妹妹。”

“可惜这段婚姻没能长久。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和我的母亲离婚了，消失在我们的生命里。我母亲又嫁给了另一个人，其实用嫁这个词语并不合适，那个人没有娶她，只是世俗眼里的情人罢了。她就是这样一个悲苦的女人，每一次想到她，我就感觉非常痛苦。”

“我们搬到了那个男人的庄园里。第二年，我的弟弟出生了。那是个淘气的孩子，也是个从来没有得到过爱的孩子。童年的伤痕影响了他的心灵，直到如今都还在昼夜折磨他。至于我的妹妹，如今她是个歌唱家，活在纯白的光明世界里。但最近似乎迷恋上了某个永远也与她无缘的人，心情十分低落。我问她，她也不肯告诉我，应该是我弟弟交代了什么的缘故。”

波本突然想到那场人为的爆炸案，以及怜子未曾履行的约定。他心下已经了然，一切都对得上了。

“即使离婚了，令堂一定很思念令尊吧？”波本回想起秋庭恩熙的档案，他五官华美，即使是黑白相片也熠熠生辉。无论怎么看，都比那个躲在乌鸦庄园的男人英俊多了。

莲却摇摇头。“他并不爱她，她也一样。我母亲，在她这颠沛流离的一生中，真正深爱的只有一个青年人，曾经在京都读书、借住在他们家的远房表亲。那个人爱写推理小说，才华横溢。他的笔下，是她从未见过的大千世界。他曾对我母亲说，‘有朝一日我带大小姐去看看也说不定’。这么一句随口的承诺，让我母亲苦等了一辈子。她靠着对他的思念，在短暂的人生中度日如年地活着。”

波本吸了一口气。“那个青年人，不，如今已经不再是青年了。他如今怎么样了？”

“后来听说他组建了家庭，生了一个孩子。按时间推算，那孩子差不多和我弟弟一个年纪吧。我真的很想问他，问问他知不知道她这一生的痛苦，与未曾昭彰的思慕。如果我母亲从来没遇见过他就好了。”

波本不禁在心里感叹。惠子夫人思慕之人的孩子，竟然与计划毁灭世界的藤原裕树同岁，真是造化弄人啊。

想到贝尔摩德说莲杀死了惠子，他故作疑惑：“短暂的人生？可是莲看起来这么年轻，令堂……”

莲似乎不愿意多说，只是简单地交代道：“没过几年，她就因为一些意外身故了。是我害死了她，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意外？波本想追问，可莲的神情愈发痛苦，一杯杯灌酒。他把莲的杯子拽过来，丢到一边：“不要酗酒。”

“不要拦我。”

莲又是一饮而尽，然后开始咳嗽。

“不要酗酒，”他抱住莲：“你还有我。”

波本的神情柔和起来，莲任由他抱着，只是缄默不言。他不知道此刻莲在想什么。

“好了，这次换莲听我说。”他用手环住莲的肩颈，轻声安慰，“我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自我有记忆以来，家里只有父亲一个人。他是一个魁梧的军人，明明有一定权力，却从不愿以权谋私，甚至到了某种刻板的程度。莲也知道，我是混血，这种长相在东亚社会并不常见，因为这一点，我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都是在冷落和欺负中度过的。不过后来，我结识了几个非常好的朋友，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被欺负过了，那是我生命里为数不多可以称得上完全幸福的时光。所以你看，上帝并不总是冷冰冰的，偶尔也会眷顾我们一次，对不对？在认识他们之后，我也暗自下定决心——”

说到这里，波本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我要让所有霸凌过我的人不得好死，所以加入了黑衣组织。”

静静依偎在他怀里的莲垂下眼睛。

莲知道，其实波本想说的是另一句话：

“我要让国家的所有孩子都不再遭受霸凌，所以加入了人民公安。”

见莲一直不说话，波本继续道，“我小时候一直怨恨父亲，怨恨他不帮我，一再漠视我的处境。等到长大后我才懂他，或许那个人只是想让我提前适应没有家长关照的生活，因为他得罪了太多人，已经预感到早晚有一天会被杀死。如今他已经死了，我只能在他的坟墓前告诉他，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深意，再也不恨他了。”

爱和愧疚战胜了纯黑的血脉，莲也伸手环住了波本，低声道：

“快走，不要回头。”

波本皱眉。

“你已经暴露了。他们让我杀你。”

波本的瞳孔骤然缩小。

他看了莲一秒，然后火速起身，拉开门冲了下去。

走出楼道后，波本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正准备反手开枪，突然闻到木樨气味。

他知道那是莲，莲跟在他后面。

莲是不是后悔了，前来杀他的？他心一横，把准备摸枪的手收了回去。

忽然有什么东西压了上来，是莲忽然抱住他，把他扑在地上。

枪声响起。

波本感觉后背沾上了黏腻的液体，却没有任何痛感。

难道自己已经死了，所以才没有痛感吗？

脸颊是莲垂落的黑色长发。耳畔传来莲低沉的呻吟。

波本震惊地回头，看到对面楼顶有一个黑漆漆的狙击手身影。